县政府第二会议室,冷气开得足,冻得人胳膊上起鸡皮疙瘩。
长条桌两边对坐着。陈小虎左边是爷爷和几个老艺人都没让进,只带了他一个代表。他对面那排,齐刷刷五个人,全是西装革履,白衬衫领口雪白,连头发丝都梳得服服帖帖,跟刚出锅的面条似的。
陈小虎低头看了看自己,为了显得正式,特意穿了一件白衬衫,但这衣服有点旧,领口还磨了毛。他把手心里的汗在裤腿上擦了擦,又攥紧了那个文件夹。
主持人敲了敲面前的法槌,清脆的一声。
“关于第12号地块旧城改造项目征收听证会,现在开始。”
对面坐着的那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站了起来。他是开发商代表,姓王,听说是什么项目总监。
王总监扶了扶眼镜,对着台下微微鞠了一躬,动作标准得像尺子量过。
“各位领导,各位听证代表。关于这次旧城改造,我想展示几张图片。”
他按了一下手里的遥控器。身后的大屏幕亮了,闪出一张张照片。全是剧团那栋破楼的照片:墙皮脱落、窗户漏风、还有厕所后面那条脏兮兮的巷子。
“这就是现在的第12号地块。”王总监的声音浑厚,听着就专业,“危房林立,消防隐患极大,严重影响了市容市貌,也威胁着居民的生命安全。我们提出的方案,是将这里改造成现代化的商业文化广场,保留川剧元素,升级设施。这不仅是对城市面貌的更新,更是——”
屏幕上跳出八个大字,金光闪闪:“旧城改造,惠及民生”。
“——更是对全县人民生活质量的一大提升。”王总监说完,转身看向台下。
底下一片稀稀拉拉的掌声。有人带头喊了两声好,听着像是安排好的托儿。
王总监坐下,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主持人看向陈小虎:“现在由申请人陈述。”
陈小虎站了起来。
那一瞬间,他感觉腿有点发僵。这跟在排练厅练不一样。排练厅里是熟人,这里全是生面孔,对面还坐着五个西装革履的律师专家。几十双眼睛盯着你,那压力像山一样压过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想起了站桩时的感觉。气沉丹田,脚踩实地。
腰杆子一下子挺直了。
“各位领导,各位代表。”陈小虎没有鞠躬,只是点了点头,声音不大,但在麦克风里传得很清楚,“刚才王总监讲得很好,要惠及民生,要改善环境。这些我都同意。但是,咱们得先把一件事说清楚。”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那张地契复印件,举过头顶。
“这栋楼,县川剧团大院,不是公家的厕所,也不是无主的荒地。”陈小虎的手很稳,那张纸在灯光下显出那个红色的印章,“这是我师祖,永庆班班主,在1958年出资两千块大洋,合法买下的私有财产。这里有当年的土地房产证为证。”
台下嗡的一声,像炸了锅。
“私有财产?”有人在下面嘀咕。
“这年头还有这种地契?”
陈小虎放下手,声音提高了一点:“依据《物权法》,私人的合法财产受法律保护。不管是旧城改造还是建月球基地,既然是我的产权,那就得经过我同意。‘惠及民生’是好词,但好词不能拿来当强拆的遮羞布。把我的家拆了去惠及别人,这叫哪门子的民生?”
王总监皱了皱眉,没等主持人说话,直接拿过话筒插了一句。
“年轻人,话不能这么说。”王总监语气很客气,但眼神很冷,“产权是你的,这我们不否认。但是,个人利益要服从集体利益,局部利益要服从整体规划。这块地已经纳入了全县的红线规划,这是县里的战略决策。难道因为你是私产,整个县城的发展就要为你让路吗?”
“规划也是人定的,也得守法。”陈小虎立刻怼了回去,没给他留面子,“规划法里写着,要保护具有历史价值的建筑。这栋楼虽然旧,但它是县里唯一的川剧团,是五十年川剧文化的载体。拆了它,盖个卖衣服的商场,这就是发展?把文化推土机铲平了,这就是规划?”
“这位代表请注意情绪。”主持人敲了敲法槌。
“我没情绪,我讲事实。”陈小虎盯着王总监,“你说它是危房,我这里有去年的房屋安全鉴定报告,是B级,安全得很。你说消防隐患,我们自己装了灭火器,设了双岗。这楼里的人还在唱戏,还在传承。你们一上来就判死刑,问过我们了吗?”
王总监被噎了一下,推了推眼镜没说话,只是笑了笑,那种“小孩子不懂事”的笑。
就在这时候,台下角落里站起来一个人。
“说得好!”
是张铁头。他今天特意穿了件红色的戏服上衣,站在人群里像个火团子。后面跟着七八个老戏迷,还有那是天天来听戏的王大妈。
“不能拆!拆了我们去哪听戏?”王大妈嗓门尖细,“我就爱听这破楼里的戏,商场里能唱《白蛇传》吗?能变脸吗?”
“对!不能拆!”底下的老人们开始起哄。
“这是老祖宗留下的东西!”
“就是欺负人!”
“我们要听戏,不要商场!”
会议室里乱成了一锅粥。掌声、嘘声、叫喊声混在一起。主持人把法槌敲得邦邦响,脸都急红了。
“肃静!肃静!违反听证纪律的请出去!”
但没人听。那股子民意像决了堤的水,拦都拦不住。
王总监脸色有点难看,侧头跟旁边的人嘀咕了几句。
主持人敲了半天桌子,最后不得不站起来喊:“鉴于现场秩序问题,现在暂时休会十分钟!十分钟后继续!”
这一锤子下去,算是给了台阶。
人群稍微安静了点,但大家伙都没坐下,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骂娘。陈小虎坐回椅子上,感觉手心里全是汗,刚才那股子猛劲儿过去后,后背有点凉。
他去旁边饮水机接水。
刚接满一杯,旁边过来一个人。
这人五十来岁,头发花白,穿着一身灰色的中山装,戴着一副厚底眼镜,看着像个老学究。他手里拿着个保温杯,笑眯眯地看着陈小虎。
“小伙子,刚才讲得不错。”老学究说。
陈小虎愣了一下,看这人面生,不像戏迷:“谢谢您叔。”
“道理讲得很透,逻辑也清晰。现在的年轻人,懂法的不多了。”老学究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眼神却越过陈小虎,看向对面那排西装革履的人。
“不过啊,”老学究忽然压低了声音,往前凑了凑,“有一句话我得提醒你。”
陈小虎看着他:“您说。”
“道理是道理,利益是利益。”老学究笑了笑,那笑容里透着股说不出的凉意,“在这里面,道理是最不值钱的东西。谁拳头硬,谁才说了算。”
说完,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块老旧的上海牌手表。
“还有十分钟。那个王总监请我来,就是专门跟你讲‘利益’的。希望等会儿你还能这么硬气。”
陈小虎心里咯噔一下。
“您是……”
老学究没回答,只是拍了拍陈小虎的肩膀,转身往对面走去。他对着王总监点了点头,王总监赶紧站起来让座,一脸恭敬。
陈小虎站在原地,手里的纸杯被捏扁了,水流了一手。
这就是萧萧说的那个省城专家?
他看着那个灰色的背影,那种刚练出来的底气,好像被戳了一个小口子,开始往外漏气。但他马上把杯子扔进垃圾桶,用力擦了擦手。
漏气就补气。腰杆子不能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