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半场一开始,那个穿中山装的老学究就站了起来。他慢条斯理地戴上白手套,动作像是在做手术。
刚才那个王总监给他递上了麦克风。
老学究咳嗽了两声,清清嗓子,开口就不带烟火气。
“刚才这位年轻代表谈到了情感,谈到了情怀。这很难得。但我们做评估,讲究的是数据,是标准,是国家法规。”
他按了一下遥控器。大屏幕上换了张图,是一张盖着红章的文件,密密麻麻的条款被红线圈了出来。
“根据《历史文化名城名镇名村保护条例》以及省里的相关细则,建筑要被认定为文物或者历史建筑,通常需要满足建成三十年以上,且具有特定历史价值、艺术价值的要求。”
老学究推了推厚底眼镜,目光透过镜片,像两道冷光射向陈小虎。
“经过我们的实地勘查和档案查阅,这栋川剧团大楼,建成于1958年。距今只有四十六年。更重要的是,它当年只是一个普通的戏楼,设计者是县里的小施工队,没有任何名家署名,也没有发生过重大的历史事件。它在建筑学上,就是一堆毫无美感的红砖水泥。”
台下开始有人点头。有些本来支持剧团的人,也觉得这专家说得挺专业。
“所以。”老学究把手一摊,“我的结论是:该建筑不具备文物保护价值,也不具备历史建筑保留条件。它就是一个普通的、破旧的、存在严重安全隐患的危房。拆了它,是拔掉城市的烂牙;留着它,是留着城市的伤疤。”
这番话像一盆冰水,把刚才台下的那股子热气浇了个透心凉。
那个王总监脸上露出胜利的微笑,甚至把身体往椅背上一靠,那意思很明显:这把稳了。
陈小虎坐在那儿,脑子里嗡嗡的。不足五十年?普通戏楼?老学究的话像个铁笼子,把他刚才讲的那些“情怀”、“传承”全关进去了。在法规和专家面前,情怀确实不值钱。
他手心全是冷汗,那本红色的地契复印件握在手里,滑腻腻的。
就在这一瞬间,他脑子里闪过一道光。
地下档案室。那个满屋子灰尘的地下室。那箱发黄的戏单。师祖的照片。
“等一下!”
陈小虎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摩擦出刺耳的响声。
主持人皱眉:“申请人请注意纪律。”
“我有补充证据!”陈小虎大声喊道,“刚才专家说这楼没有发生过重大历史事件,没有价值。那是他没见过这楼里的东西!我申请休会十分钟,我去拿证据!”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哪有听证会跑到一半去拿证据的?
老学究冷笑一声:“证据?你还有什么证据能改建成年代?”
“能改历史!”陈小虎盯着他,“主持人,给我十分钟。”
主持人看了看表,又看了看对面那个胸有成竹的王总监,大概是觉得这也就是个垂死挣扎,便挥了挥手:“休会十分钟。过时不候。”
陈小虎转身就跑,冲出礼堂大门。
刚冲下台阶,就看见张铁头那辆二八杠横在台阶下,张铁头跨在车座上,两只脚蹬着地,一脸的焦急。
“小虎!咋样了?”
“上车!回剧团!拿戏单!”
陈小虎根本不解释,往车后座一跳。
“坐稳了!”
张铁头大吼一声,双腿猛蹬,车轮子飞转,直接冲上了马路。这一路上,张铁头把车骑出了风火轮的气势,连闯两个红灯,把那些汽车都甩在屁股后面。
风呼呼地刮在脸上,刮得脸皮生疼。陈小虎死死抓着后座,心跳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冲进剧团,直奔后台。
打开镜子后的暗门,钻进地下室。
那股霉味扑面而来。陈小虎顾不上脏,冲到那个角落,一把掀开油布。
“戏单……戏单……1958年……”
他手忙脚乱地翻着。找到了。
最底下压着的一张,纸张虽然发黄变脆,但上面的字迹清晰得可怕。这是一张当年的演出节目单,整整一版报纸的大小。
头版头条,加粗的黑体字:《永庆班新址落成首演,名震灌县》。
下面是密密麻麻的剧目表,还有一篇报道,详细记载了1958年那个夜晚,全城百姓万人空巷来看戏的场景。更关键的是,那张照片——师祖站在戏楼前,身后就是这栋大楼的牌匾。
陈小虎抓起那张戏单,连箱子都不要了,抱着就往外跑。
再骑车冲回县政府。这一来一回,用了十八分钟。
当陈小虎气喘吁吁地撞开礼堂大门的时候,主持人正准备敲锤子宣布听证结束。
“回来了!”
他满头大汗,头发贴在脑门上,衬衫全湿透了。但他眼睛亮得吓人。
重新坐回座位。对面那个老学究看了一眼表,嘴角勾起一抹嘲讽:“十分钟到了,这可是十八分钟。”
主持人把法槌轻轻一放,没理会老学究的冷笑:“规则是给人定的。申请人在休会期间取得足以推翻关键事实认定的新证据,本席依程序有权酌情采纳。陈小虎,你继续。”
“证据没错就行。”陈小虎没理会他,走到投影仪前。
这投影仪是刚才王总监用的,现在轮到陈小虎用。
他没有放PPT。他直接把那张泛黄的、带着折痕和虫蛀孔洞的戏单,平铺在投影仪的载物台上。
灯光一打,那张纸被放大了无数倍,投射在那块巨大的白色幕布上。
全场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到了那行字:“1958年,永庆班新址落成首演”。
“刚才专家说,这栋楼建成不足五十年,没有发生过重大历史事件。”陈小虎指着幕布上的字,声音不再颤抖,因为底气在手里。
“这就是证据!”陈小虎提高了嗓门,“这栋楼,是永庆班从成都落脚灌县的根基!那天晚上,师祖在这里首演了变脸绝技,那是变脸艺术第一次在这个县城亮相!从那天起,这栋楼就不仅仅是个房子,它是川剧变脸在这个地区的摇篮!”
他又翻过一张照片。那是师祖在戏台上变脸的瞬间,幕布上那半张脸红,半张脸黑,眼神逼人。
“你们说这是水泥壳子?不!”陈小虎猛地拍了一下桌子,“这上面有师祖的指纹,有这几十年几千场演出的汗水,有几十万观众的掌声!它不是烂牙,它是这座城市的脸面!拆了它,你们拆的不是砖头,是把这段历史给掐断了!”
台下死一般的寂静。
几秒钟后,角落里爆发出一声:“好!”
又是张铁头,他在门口站着,满脸通红。
紧接着,掌声响起来了。不是稀稀拉拉的,是轰的一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连刚才那些点头的人,现在看着大屏幕上那张发黄的戏单,眼神也变了。那东西看着就有年头,那就是历史。
王总监脸上的笑僵住了。他转头看老学究。
老学究的脸色发青,那是灰白的脸皮底下透出来的血色。他推了推眼镜,想说什么,但看着幕布上那个清晰的“1958”年落款,那是他怎么也驳不倒的铁证。
那个年代门槛,被这张纸跨过去了。
“肃静!肃静!”主持人敲了好几下锤子,才把压下去。
他看了看陈小虎,又看了看对面那排脸色难看的人。
“鉴于……鉴于申请人补充了新的重要证据,本听证会将把该证据纳入评估范围。”主持人擦了擦汗,“听证会结束。最终裁决结果,将在七个工作日内书面通知双方。”
锤子落下。
这一声,听着不那么刺耳了。
陈小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感觉腿软得像面条。他把那张珍贵的戏单小心翼翼地从投影仪上取下来,放回文件夹里。这纸现在比金子还贵。
走出政府大楼,外面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萧萧一直在门口等着,看见陈小虎出来,迎上去一把扶住他:“怎么样?”
“还行,没丢人。”陈小虎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嘴角忍不住往上咧,“那张老戏单把那个老专家的脸都气绿了。”
两人正说着,准备去推车。
“小陈。”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不急不缓,带着点官腔。
陈小虎回头,看见赵局长站在台阶上。赵局长没穿警服,穿着件夹克,手里夹着根烟,没点。
赵局长走下两级台阶,停在陈小虎面前。他看了看陈小虎手里的文件夹,又看了看陈小虎那张年轻但倔强的脸。
“刚才那一手,漂亮。”赵局长说。
“谢谢局长。”
“你爷爷……陈德厚。”赵局长吐出一口烟圈,眼神变得有点深,“这些年,他一直守着那栋楼,也没怎么跟上面走动。”
陈小虎愣了一下,不知道赵局长想说什么。
“小陈啊。”赵局长忽然压低了声音,往前凑了凑,那双看着风霜的眼睛盯着陈小虎,“你爷爷当年的事,你知道多少?”
“啥事?”陈小虎心里咯噔一下,“就是唱戏的事儿吧?”
赵局长笑了笑,那笑意不达眼底。
“唱戏?”赵局长摇了摇头,“那可不光是唱戏那么简单。回去问问你爷爷。有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账,要是翻出来,对你今天这事儿,未必是好事。但也未必是坏事。”
说完,赵局长拍了拍陈小虎的肩膀,转身走了。
陈小虎站在原地,被拍得半边肩膀发麻。他看着赵局长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又看了看手里那张救命的戏单。
爷爷的当年?还有什么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