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府大楼的走廊很长,水磨石地板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陈小虎刚走出礼堂几步,就被身后有人叫住了。
“小陈,等一下。”
赵局长没进礼堂,站在走廊拐角的阴影里,正用指甲盖剔牙。看见陈小虎回头,他把手里那根没点的烟别在耳朵上,招了招手。
“来,这儿说话。”
陈小虎心里有点打鼓,刚才在门口那一句话已经够让人琢磨了,这会儿单独叫过去,准没好事。但他还是硬着头皮走了过去。
走廊里没人,静悄悄的,只有远处办公室传来的打印机滋啦滋啦的声音。
“今天听证会,表现不错。”赵局长看了看陈小虎,脸上挂着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那张1958年的戏单,很漂亮。连我都差点忘了,咱们县里还有这么个老物件。”
“都是爷爷保下来的。”陈小虎应了一声,没敢多话。
“是啊,陈团长是个能人。”赵局长点了点头,靠在墙上,语气慢条斯理的,“那可是个角儿,年轻的时候,那是灌县的一块招牌。”
陈小虎等着下文。
“不过呢,”赵局长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几分,“人太能了,就容易招风。年轻时有些事,做得太绝,或者做得太……怎么说呢,太不守规矩,就容易留下后遗症。你是聪明人,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陈小虎皱起眉头:“局长,您这话我不太懂。爷爷一辈子守在剧团里,能有什么事说不清?”
“真说不清,还是假说不清,那得看谁来查。”赵局长笑了笑,那笑容里藏着针,“我也是听老同志们闲聊时提过一嘴。具体是什么事儿,我也记不清了。反正,跟你爷爷那几年嗓子坏了的事儿,多少有点关系。你也知道,有些老账,若是烂在肚子里,那就是个故事;若是非得翻出来,那就是个事故。”
说完,赵局长拍了拍陈小虎的肩膀,把耳朵上那根烟拿下来,在手里转着。
“回去替我问你爷爷好。让他多注意身体,别太操劳。有些事,别太较真,给别人留条路,也是给自己留条路。”
赵局长说完,摆了摆手,转身往楼上走去。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哒哒哒”的清脆声响,每一下都像是踩在陈小虎的心跳上。
陈小虎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嗓子坏了……说不清……”
他琢磨着这几个字,脑子里全是李师傅那句“可惜”。爷爷的嗓子,赵局长的暗示,还有那个突然冒出来的“老账”,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
走出政府大门,阳光刺眼。陈小虎眯着眼,看见萧萧靠在自行车旁,正焦急地往里张望。
看见他出来,萧萧迎上去:“怎么样?赵局长找你啥事?”
陈小虎把刚才的话大概说了一遍,隐去了最后那个“事故”的词,只说是提到了爷爷的过去。
萧萧听完,脸上的笑意全没了,眉头锁成了一个疙瘩。
“这老狐狸。”萧萧咬了咬嘴唇,“师兄,你信他是好心提醒?”
“不像。”陈小虎摇摇头。
“那肯定就是威胁。”萧萧压低声音,“前两天我在街上看见赵局长的老婆,跟刘老板的那个秘书在商场买衣服,两人好得跟亲姐妹似的。赵局长跟刘老板早就穿一条裤子。他这话八成是替刘老板传的。意思是,你要是再死磕到底,他们就敢翻你爷爷的旧账。”
陈小虎心里一沉。果然,这是个死局。拆楼是经济账,翻旧账是政治账。两账夹击,爷爷这岁数,能经得起折腾吗?
骑车回剧团的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
到了排练厅,陈德厚正蹲在那个大戏箱前面,拿着一块鹿皮布,一点点擦拭箱面上的铜锁。动作很慢,很专注,就像是在给婴儿洗澡。
排练厅里静悄悄的,只有擦布摩擦木头的沙沙声。
“爷爷。”陈小虎走过去,把文件袋放在桌上。
陈德厚没抬头:“办完了?”
“办完了。说是七个工作日出结果。”陈小虎顿了顿,看着爷爷的头顶,“爷爷,刚才赵局长找我谈话了。”
擦箱子的手停了一下。
陈德厚手指在那把铜锁上摩挲了两下,然后又继续擦了起来,连眼皮都没抬:“他说啥了?”
“他说您年轻时有些事说不清,说那是老账,别翻出来对谁都没好处。”陈小虎盯着爷爷的脸,“爷爷,到底是啥事?跟您的嗓子有关吗?”
陈德厚手里的动作彻底停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过了好几秒,陈德厚才缓缓把那块鹿皮布叠好,放进箱子里。
“那是糊涂账。”陈德厚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的啥,“都是几十年前的陈芝麻烂谷子了,谁说得清?赵局长那是吓唬你呢,让你别太倔。”
“可要是刘老板真拿这个做文章呢?”
“做文章就做文章。”陈德厚转过身,背着手往外走,“身正不怕影子斜。我都这把岁数了,还能怕他几个毛头小子?”
陈德厚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看陈小虎。
“听证会这事儿,你办得漂亮。那张戏单拿得好,给咱们争了口气。剩下的事,你别管。我有分寸。”
“可是……”
“没有可是。”陈德厚摆了摆手,“去练功。站桩去。这楼还在,咱们就得把戏唱下去。”
说完,陈德厚背着手进了里屋,门关得很轻,但那落锁的声音,像是隔绝了外面的风风雨雨。
陈小虎站在排练厅中央,看着那个紧闭的房门。爷爷还是那个爷爷,硬得像块石头。
但这块石头下面,是不是真的压着什么不敢见光的东西?
晚上,陈小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窗帘没拉严实,外面的月光透进来一条白线,正好切在床头那张“听证流程”纸上。
他脑子里全是白天的事。赵局长的话,爷爷的反应,还有那个没打开的铁皮箱。
那个铁皮箱。爷爷说,那是师祖锁的,里面是师祖“没说完的话”。
赵局长说,爷爷年轻时的事,是“说不清”的账。
师祖那一代,爷爷那一代,到底发生了什么?这栋楼,这块地,为什么师祖要拼命买下来?为什么爷爷嗓子那么好,突然就不唱了?为什么刘老板非要拆这儿不可?
所有的线索,最后都指向了那个角落。
陈小虎翻身坐起来,盯着黑暗中的一处虚空。那个铁皮箱就像个黑洞,吸引着他,又让他害怕。
第二天,消息来了。
不是书面通知,是张铁头骑着车,一边狂按铃一边冲进院子喊出来的。
“暂缓了!暂缓了!”
张铁头把自行车往门口一扔,手里挥着一张刚从政府大门抄下来的公告,激动得脸红脖子粗。
“政府发话了!说咱们提交的新证据‘重大’,涉及到历史认定问题!原来的拆迁决定‘争议事项’不清,暂停执行!”
排练厅里的人全都跑出来了。胖嫂手里还拿着锅铲,李师傅连鞋都没穿好,趿拉着布鞋就冲了出来。
“真假的?”李师傅一把抢过那张纸,“暂停?那就是不拆了?”
“不是不拆,是暂缓三个月!”张铁头大声喊,“说是要另行复核,组织专家再评估!这三个月,挖掘机绝对进不来!”
“三个月也好啊!”
“三个月就能再想辙!”
“老天爷开眼啊!”
大家伙欢呼雀跃,有的甚至抱在了一起。萧萧跳起来,给了陈小虎一拳:“师兄!保住了!哪怕三个月也是保住了!”
陈小虎也笑,但他笑得有点勉强。他看着那张纸,看着上面“暂缓三个月”那五个黑体字。
这三个月,不是胜利,是缓刑。
赵局长的警告还在耳边。三个月后,如果那个铁皮箱里的秘密还没解开,如果那个“说不清”的老账被翻出来,这三个月的缓冲期,会不会是爷爷最后的平静时光?
“走!今晚加餐!”陈德厚从屋里走出来,脸上难得带了一丝笑意,“胖嫂,去买两斤肉,咱们吃饺子!”
人群欢呼着涌向厨房。
陈小虎落在最后面。他抬头看了看剧团那栋破楼,夕阳照在上面,金灿灿的,像是一层薄薄的金粉。
这金粉能维持多久,谁也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