暂缓公告那张红纸,被张铁头复印了十份。
这货拿了个浆糊桶,也不嫌累,从县政府的公告栏贴起,一路贴到了百货大楼,连卖烤红薯的老头摊子上都被他贴了一张。
“都来看看!都来看看!咱们剧团不拆啦!暂缓三个月!”张铁头站在街口,嗓子喊得跟破锣似的,一脸的红光满面。
路过的行人指指点点,有的笑,有的摇头,有的凑上去看热闹。
排练厅里也是乱哄哄的,跟过年似的。胖嫂杀了两只鸡,鸡汤味儿飘得满院子都是。李师傅喝了二两酒,拉着二胡调子都跑偏了,还得让人提醒。
“好了!都给我闭嘴!”
陈德厚把手里的茶杯往桌上一顿,这一声不大,但在嘈杂的排练厅里却特别清楚。
大家伙渐渐安静下来,脸上还挂着笑,但眼神都往爷爷这儿瞟。
“三个月。”陈德厚伸出来三根手指头,“上面说的是暂缓三个月,不是说永远不拆了。别把缓刑当大赦,别把喘气当活过来了。”
排练厅里的热乎气降下来一点。
“这三个月,是给咱们留的活路,也是给咱们下的战书。”陈德厚环视了一圈,“以前咱们是守着棺材板过日子,得过且过。现在不一样了,这是要把咱们逼上梁山。”
他站起身,走到排练厅中央那块地胶上。
“从明天开始,剧团开张。每周末演一场,风雨无阻。”
“爷爷,这……”老宋皱着眉,“这都没观众,演给谁看?票都卖不出去,水电费咋办?”
“没人看就免费演!”陈德厚手一挥,“把海报贴出去,把大喇叭架起来。路过的人哪怕听两句,也是咱们的缘分。把戏唱出去了,这楼里有人气,这楼就是活的。人走了,楼就是个死壳子。”
“可是……”
“没有可是。”陈德厚打断了老宋的话,“咱们得证明给上面看,这楼里有戏,有人,有魂。咱们是在用命保这楼,不能让看热闹的人觉得咱们是一群等着领救济款的废物。”
大家伙都不说话了。免费演,那意味着不但没收入,还得往里搭水电费,搭力气。
“怎么?怕了?”陈德厚冷笑一声,“怕了趁早走,我不拦着。”
“演就演!”张铁头把袖子一撸,“老子就算贴钱卖烤白薯,也要把戏台子支起来!谁怂谁是孙子!”
“对!演!”
“死也死在戏台上!”
气氛又热了起来,这回不是瞎起哄,是那种要把命豁出去的劲头。
人群散去,大家分头去准备周末的演出。李师傅去调二胡,老宋去翻戏服。
陈小虎正准备去搬道具,被陈德厚叫住了。
“小虎,你留下。”
等人都走了,排练厅里只剩下爷孙俩。陈德厚指了指旁边的凳子,示意陈小虎坐下。
“基本功练了俩月,站桩站得腿不抖了,台步走得稳了,嗓子也能喊两声了。”陈德厚看着陈小虎,“底子算是打下了。”
陈小虎心里一动。这两个月,除了被踢屁股、被水泼、被罚站,他没觉得爷爷有多看重他。今天这语气,不一样。
“从今天起,教你变脸的真功夫。”陈德厚站起身,走到那个上了锁的柜子前。
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轻响。
柜门打开,里面没有金银财宝,只有一个小木匣子。陈德厚把木匣子拿出来,轻轻放在桌上,推开盖子。
一股淡淡的樟脑丸味儿飘出来。
匣子里整整齐齐叠着一摞脸谱。不是那种街上卖的塑料货,全是手工糊的纸胎,上面画的油彩虽然干了,但那种艳丽劲儿还在。
陈德厚一张一张拿出来,摆在桌上。
一共十二张。
“这张,关公。”陈德厚指着那张红脸,“红脸忠义。那是心里头有一团火,烧得正,烧得亮。”
“这张,包公。”黑脸,额头上有个月牙,“黑脸正直。那是铁面无私,心里头没私心,没杂念。”
“这张,霸王。”黑白杂脸,“勇猛刚烈。那是明知不敌也要上的狠劲。”
陈德厚拿起一张赵子龙的白脸,手指在画好的纹路上轻轻划过。
“变脸变的是什么?不是换张皮那么简单。”陈德厚看着陈小虎,“这上面画的是人心。忠、奸、善、恶,都在这张皮上。脸谱是假的,但心是真的。手里捏着这张脸,就得把那个魂儿给立住了。”
陈小虎看着那十二张脸谱。它们静静地躺在桌面上,像是十二个沉睡的灵魂,正等着被唤醒。
“我教你手诀,教你身法,那都是术。真正要学的,是这儿。”陈德厚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心若不正,脸就变不硬。动作再快,也是杂耍。”
陈德厚拿起那张关公脸谱,递给陈小虎。
“拿着。”
陈小虎伸出双手,接了过来。那脸谱很轻,像张薄纸,但在他手里却重如千钧。指尖触碰到那粗糙的纸面和干硬的油彩,一股热流顺着手指头钻进心里。
这是变脸。这是爷爷压箱底的东西。这是永庆班的命。
“三个月。”陈德厚看着他的眼睛,“三个月后的那个复核,如果还是保不住,这手艺说不定就真断了。你得接住。”
陈小虎把脸谱紧紧攥在手里,点了点头。
“三个月,够。”陈小虎咬着牙,“我一定接住。”
深夜,剧团里的人都睡下了。
排练厅里没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在地上洒下一片惨白。
陈德厚独自坐在那个大戏箱旁。戏箱擦得锃亮,映出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
他手里没有拿烟袋,也没有拿茶杯。他的手,正搭在旁边那口贴着封条的铁皮箱上。
那铁皮箱上的锁已经生锈了,上面的封条也泛黄了。但他不敢开。那是师祖留下的封条,也是他自己给自己下的封咒。
白天那股子豪气这会儿全散了,剩下的只有一身疲惫。
“师祖啊……”
陈德厚对着那口箱子,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
“孩子争气。小虎这孩子,有股子狠劲,比我当年强。这脸谱,后继有人了。”
他停顿了一下,手在铁皮箱上轻轻拍了两下,像是在哄一个睡不安稳的孩子。
“可我那笔老账……怕是躲不过去了。”
赵局长的那个眼神,让他心里发寒。那不是在看一个老艺人,那是在看一个待宰的猎物。
“当年为了这栋楼,为了守住这个班底,我是动了点手脚,也是欠了点债……我想着这辈子烂在肚子里就算了。”
陈德厚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眼角。
“可现在,人家要翻账本了。这三个月,孩子拼命,我也得拼命了。”
他站起身,看着那十二张摆得端端正正的脸谱。
“只要这手艺还在,只要这楼还在……就算是把命搭进去,我也认了。”
陈德厚弯下腰,把铁皮箱往戏箱深处推了推,直到它彻底隐没在黑暗里。
月光移走了,排练厅重新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那张关公的脸谱,在微弱的星光下,红得像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