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击收藏后,可收藏每本书籍,个人中心收藏里查看

第41章 开张

变脸:最后的川剧传人 云中龙 2116 2026-08-03 15:19:59

周六一大早,排练厅里的灯全开了。

那几个大灯泡被刚擦过的玻璃罩子罩着,白得扎眼。这灯亮得比鸡叫还早,把剧团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照在地上,跟鬼影似的。

排练厅正中间,摆了个红木供桌。桌上没放别的,供着一块红布蒙着的牌位,前面摆着三样供品:一块生猪肉,一个苹果,还有一杯酒。

陈德厚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他手里捏着三炷香,火苗子舔着香头,冒出一缕青烟。

“列位,上香。”

他声音不大,但在这空荡荡的排练厅里,听着浑厚得很。

李师傅、老宋、张铁头,还有剧团剩下的十几口子,排成一排。没说话,也没人嘻嘻哈哈,一个个把背挺得笔直,冲着那个红布牌位恭恭敬敬地鞠了三个躬。

那牌位后面,就是那个贴着封条的大戏箱。这是川剧行的老规矩,开戏祭祖,拜的不是神仙,拜的是这行当里的规矩和良心。

“今天,咱们重开张。”陈德厚把香插进香炉里,转过身看着大伙儿,“三个月,咱们把魂儿喊回来。”

后台更衣室里,那股子发霉的味儿还没散透,混着脂粉香,有点呛鼻子。

陈小虎手里捧着一身蓝布短衫,手心全是汗。这衣服比他平时穿的紧,袖口扎着,有点勒人。

“我就这三句词儿?”陈小虎又念了一遍剧本,那是张发黄的油印纸。

“三句词怎么了?当年我上台的时候,连句词儿都没有,就在旁边当个活布景。”张铁头正在那儿勾脸,拿着笔在脸上比划,“《三岔口》里的小店伙计,那是虽然角儿小,但也是个角儿。你往那一站,就是店里的门面。”

陈小虎叹了口气,走到墙角对着墙练。

“客官,里面请。”

“客官,小店只有浊酒。”

“客官,那是……那是……”

“那是打更的。”萧萧在旁边帮他整理衣领,“怎么才练了一会儿就卡壳了?”

陈小虎转过头,看着萧萧。萧萧今天也换了装,头上裹着块蓝布帕子,看着挺利索,就是脸色有点白。

“你怎么了?手这么凉。”陈小虎抓过她的手,冰得像块铁。

“我怕啊。”萧萧把手抽回来,去帮陈小虎系腰间的带子,“这要是台下没人看,多丢人。要是人多,我更不敢看他们的眼睛。”

她系带子的时候手有点抖,那个活结系了三次才系上。

“怕啥。”陈小虎嘴上硬,其实他也虚,“爷爷说了,台下坐着的不是人,是大白菜。你就当他们是一堆大白菜。”

“大白菜?”萧萧噗嗤一声笑了,那股子紧张劲儿散了点,“谁家大白菜会给你鼓掌啊。”

下午两点,大喇叭架在门口,滋啦滋啦地响了两声,接着是一阵锣鼓点子。

“锵!锵!锵——!”

这动静,把路过的那些骑自行车的、提菜篮子的都给震住了。

那个挂着“周末义演”硬纸板的售票口前,稀稀拉拉排了几个人。有的还是看着张铁头贴的告示来的,纯粹是好奇;有的那是当年的老戏迷,听见锣鼓声腿就迈不动步子。

陈小虎躲在侧幕后面,悄悄掀起帘子往外看。

底下黑压压的一片……那是椅子。坐人的地方,大概坐了八十来个。

八十个人,在那能坐五百人的小剧场里,显得空荡荡的。风从那没关严的大窗户缝里钻进来,把幕布吹得一掀一掀的。

“这也叫人多?”陈小虎心里凉了半截。

“不少了。”李师傅抱着二胡坐在旁边,调着弦,“这几个月,咱们连这八十个人都没见过。只要台下有活人,这戏就得往下演。”

开场锣鼓一响,灯光打在舞台上。

陈德厚在后面盯着。他的眼神像鹰一样。

该上场了。

陈小虎深吸了一口气,感觉那口气吸到一半就卡住了。他按照练了两个月的台步,脚下踩着点,一步一步走了上去。

舞台灯光太亮,照得人眼花。底下一张张脸,有的模糊,有的清晰。

他站在舞台中央,张开嘴。

“客……客官……”

第一句话,声音抖得像是风中的落叶,还有点劈叉。

底下一阵细微的骚动。有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嗑瓜子。

陈小虎脑子里“嗡”的一声,冷汗顺着后背就下来了。千万别忘词,千万别忘词。

他想起爷爷那天晚上教他的,“气沉丹田,眉心发声”。

他把那口气往下压,硬生生压到肚子里,再顶着眉心送出来。

“客官,里面请。”

这一回,声音稳了。虽然还有点嫩,但那个调子,那个味儿,算是正了。

底下一个老头子,把瓜子皮往手里一倒,拍了拍巴掌:“有点意思。”

陈小虎听见了那声巴掌。那一刻,他忘了腿酸,忘了手抖。接下来的那句“小店只有浊酒”,他说得字正腔圆,腰板挺得直直的,眼睛虽然不敢看观众,但把那个店小二的卑微和精明,演了个像模像样。

直到退到侧幕后面,陈小虎才感觉到腿软得像面条,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行啊小子!”

张铁头那张大花脸突然凑过来,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没尿裤子,算你出师了!”

散场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八十个人,走的时候倒是带走了一堆瓜子皮和笑声。有人在门口议论:“这老戏班子还有点真东西,那小伙子演得还行。”

排练厅里,大灯关了,只留了一盏昏黄的灯泡。

陈德厚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个铁皮饼干盒。盒子里全是零钱,有一块的纸币,也有五毛的钢镚。

“今天一共收了……一百四十五块钱。”陈德厚把钱数了三遍,每一张纸币都展平了叠好,“加上张铁头卖烤白薯捐的那五十,够咱们这一周的电费水费,还能剩点。”

大家伙围在旁边,看着那一小叠钱,谁也没说话。这钱不多,甚至有点少,但在这种时候,这钱比金条还让人心里踏实。

“胖子!”陈德厚喊了一嗓子。

“哎!”正在擦地的胖嫂直起腰。

“去买半斤卤猪头肉,再来两瓶二锅头!”陈德厚挥了挥手,“今儿加菜!”

“好嘞!”胖嫂把拖把一扔,乐颠颠地跑了。

不大一会儿,卤肉的香味儿就在排练厅里飘开了。那是一种很浓烈的、带着八角和桂皮的味道,勾得人肚子里的馋虫直打架。

几个酒碟子摆开,切得薄薄的猪头肉堆成小山。

陈德厚端起酒杯,脸上那股子严肃劲儿松了松,露出一丝红光。

“来,干了这一杯。”

大家伙都端起杯子。那种二锅头辣嗓子,一口下去,肚子里像是有团火在烧。

陈小虎不会喝酒,但也抿了一小口,辣得直咳嗽。

陈德厚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得很慢。他看着陈小虎,又看了看在座的老老少少。

“记住了。”陈德厚指着那空荡荡的舞台方向,“今天这八十个人,就是咱们的衣食父母。戏,是给人唱的,不是给墙唱的。只要下面坐着人,哪怕是只坐着一个,咱们也得把衣服穿整齐了,把腰板挺直了。”

他放下筷子,拍了拍桌子。

“下周六,接着演。我就不信了,这八十个人,变不成八百个。”

陈小虎嚼着嘴里的卤肉,有点咸,但真香。他看着爷爷那张被酒气熏红的脸,心里那股子劲儿,又上来了。

三个月。哪怕只有八十个人,这三个月,他也得把这台子撑住了。

作者感言

云中龙

云中龙

此作者暂时没有公告!

目录
目录
设置
阅读设置
弹幕
弹幕设置
手机
手机阅读
书架
加入书架
书页
返回书页
反馈
反馈
指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