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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满场与失误

变脸:最后的川剧传人 云中龙 2105 2026-08-03 15:19:59

周六下午一点,剧团大门口那块空地上,居然排起了队。

这事儿新鲜。上回那八十个观众,那是领着人情进来的。这回不一样,全是看热闹看过瘾的,自己带着板凳来的。风一传,嘴一传,都说县里那个破剧团活了,能听见几十年前的老调子。

张铁头今天没化妆,穿着个跨栏背心,满头大汗地在门口维持秩序。

“别挤!别挤!都有座儿!”张铁头嗓门大,震得路边的树叶乱颤,“没座儿的我也给你想办法!”

剧场里那三百把椅子早坐满了。过道上、台阶上,甚至是两边窗户口,全都是人。椅子不够,张铁头现去隔壁邻居家借了十几个长条板凳,哐当哐当往过道里一摆,也不讲究排面了,能坐人就行。

这乱糟糟的场面,倒是比之前冷冷清清的样子看着顺眼多了。

后台更衣室里,气氛却像是凝固了一样。

陈小虎坐在那个破木箱上,手里攥着那块手帕,擦汗的速度赶不上出汗的速度。外面的嘈杂声透过木板墙传进来,嗡嗡嗡的,像是有一万只苍蝇在脑仁里飞。

“三百多人……”陈小虎声音发飘,“这比我全校开大会的人还多。”

萧萧在旁边给他系大带,手也有点抖,一紧张,系成了死结。

“哎呀你别乱动。”萧萧急得满头汗,“这么多人看着,要是出错,那可是丢人现眼到姥姥家了。”

陈德厚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他没说话,只是把一个搪瓷茶缸递到陈小虎面前。

“喝口水。”

陈小虎接过茶缸,那是温热的凉白开。

“别想外面多少人。”陈德厚声音很低,很稳,“就把他们当成这排练厅里的柱子。你演你的,柱子又不会吃人。”

陈德厚顿了顿,伸手帮陈小虎把那个死结解开了,重新系了一个活扣。

“还有,记住了。上了台,就是天塌下来,你也得端着。哪怕错了,只要你不慌,台底下就看不出你错。”

“我不慌,我不慌……”陈小虎嘴里念叨着,但两条腿还是有点不听使唤。

锣鼓点子响了。

《三岔口》。虽然不是大戏,但那是真功夫。

陈小虎深吸一口气,推开侧幕,走了上去。

灯光一下打在脸上,眼前白茫茫的一片,底下黑压压的人头全成了影儿。那种被几百双眼睛盯着的感觉,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身上爬。

第一句词:“客官,里面请。”

声音有点紧,但没破。底下一片安静,大家都想看看这年轻人的第一场。

演到一半,该给客人倒酒了。陈小虎提着那个酒壶,那壶是道具,其实没酒。

本来词儿是:“客官,请用酒,这是咱们店三十年的陈酿。”

陈小虎脑子里正琢磨着待会儿的转身动作,一走神,嘴瓢了。

“客人,请……请用酒,这是咱们店三十年的陈酿。”

一出声,他自己就知道坏了。把“客官”叫成了“客人”。这就像是管领导叫了大哥,那是大忌讳。

底下有个懂行的老太太乐出了声:“哎哟,这伙计,怎么把官叫成平头百姓啦?”

跟着起了几声哄笑。虽然不是恶意的,但在那个安静的环境里,听着像打雷。

陈小虎脑子里“嗡”的一下,僵住了。手里的酒壶举在半空,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脑子里一片空白,下一句词是什么?彻底忘了。

就在这一瞬间,爷爷那句话在耳边炸开了:“哪怕错了,只要你不慌,台底下就看不出你错。”

端着。不能瘪。

陈小虎心一横,脸上的表情没变,依然挂着那副卑微的店小二的笑。他眼珠子一转,顺势把酒壶放下,双手一拱,对着那位笑的老太太方向作了个揖。

“哎哟,这位客官,”他特意把“官”字咬重了,那是给圆回来的,“小的眼拙。刚才我看各位贵客气度不凡,那是咱们这小庙里供不起的大菩萨,哪敢随便称官啊。咱们这叫‘贵客’,比‘官’还金贵!来来来,这酒,小的先干为敬,给各位赔个不是!”

说完,他端起酒杯,仰头做个了喝酒的样,动作利索,身段漂亮,透着股机灵劲儿。

这几句词儿是现编的,但接在戏里,倒像是这店小二脑子活泛,会来事儿。

底下愣了一秒。

接着,那个老太太带头鼓起了掌:“好!这小子嘴皮子利索!这‘贵客’听着顺耳!”

“好!”

“有点意思!”

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来,最后连成了一片。没人记得他刚才嘴瓢了,都夸这伙计会伺候人。

陈德厚站在侧幕后面,手里捏着那根拐杖,紧锁的眉头松开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下台的时候,陈小虎感觉背后的汗把戏服都浸透了。两条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一步三晃。

走到侧幕后面,他靠在墙上,大口喘气,心脏撞得胸口生疼。

完了。肯定要挨骂。词儿都敢改,这还了得。

陈德厚走了过来。

陈小虎赶紧站直了,低着头等着那根拐杖落下来。

“行了。”

预想中的打骂没来。陈德厚把拐杖往地上一杵。

“能圆回来,就算过了这一关。”陈德厚看着他,“戏是死的,人是活的。错了不可怕,可怕的是你把戏演死了。刚才那几下应变,有点样儿。”

陈小虎猛地抬头,看见爷爷眼里闪过一丝光,那是赞许。

“不过,”陈德厚话锋一转,“下回嘴瓢了,我就把你的嘴撕烂。基本功还是不扎实,心里没底,嘴才瓢。”

“是,爷爷。”陈小虎用力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也不知道是吓的还是激动的。

这一场戏演完,全团上下跟打了个大胜仗似的。虽然最后没给多少钱,但那掌声是实打实的。

夜里,月亮升起来了。

排练厅里的灯全关了,只有陈小虎屋里亮着那盏台灯。

他睡不着。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那个僵住的一瞬间。那种冷汗直流的感觉,这辈子都忘不了。

他爬起来,坐在书桌前,翻出那本《三岔口》的剧本。

“一笔一划,给我记死。”陈小虎咬着牙。

他拿出钢笔,拧开笔帽。纸张很薄,钢笔尖划上去发出沙沙的声音。

“客官,里面请。”

“客官,请用酒。”

他一边抄,一边在嘴里念。一遍不行就两遍,两遍不行就十遍。抄得手腕子酸了,就甩甩接着抄。那张纸上密密麻麻全是字,全是那几句词儿。

抄到一半,窗户上映出一个人影。

陈小虎停下笔,抬头看。

是爷爷。

陈德厚穿着那件汗衫,手里拿着把折扇,站在院子里的路灯下。没开大灯,也没放音乐,他就那么孤零零地站着。

手里的扇子“刷”地打开,手腕一抖,那是《白蛇传》里许仙的身段。脚底下踩着步子,虽然没穿厚底鞋,但那轻重劲儿,一点没错。

他在默戏。

那是几十年的老习惯,只要上台,哪怕演过一万遍,上台前也得在脑子里过一遍。那是把戏揉进骨子里去的敬畏。

陈德厚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停下动作,转过头。

隔着那层玻璃窗,隔着几十年的岁月,祖孙俩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陈德厚没说话,只是举起手里的扇子,轻轻摇了两下,像是个招呼,又像是个鼓励。

陈小虎鼻子一酸。

他重新低下头,握紧了手里的笔。

抄。

哪怕把这笔尖写断了,这几句词儿,也得刻在脑子里。下次,绝不能再给爷爷丢人。

作者感言

云中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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