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周的排练还没开始,剧团大门口忽然停了一辆黑亮黑亮的小轿车。
这车跟这一带的砖瓦房太不搭调了,像是只乌鸦落进了鸡窝。车头挂着的不是县里的白牌,是省城的蓝牌。
车门打开,下来个中年男人。四十来岁,穿着件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副金丝眼镜,看着斯斯文文的,像个坐办公室的干部。
陈小虎正帮张铁头搬梯子修灯泡,看见这阵势,手里的动作停了。
“同志,请问这是永庆川剧团的旧址吗?”那人推了推眼镜,笑得很客气,带着点省城里那种特有的矜持。
“是,是有啥事?”陈小虎把梯子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
那人从怀里掏出个红皮的小本子,打开递过来:“我是省戏曲研究所的,叫郑文轩。听说过咱们这儿有个老班子,叫永庆班,想来考察考察。”
陈德厚正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喝茶。听见“永庆班”三个字,他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
那茶杯是个老搪瓷杯,掉了几块漆,露着黑色的铁皮。
“永庆班?”陈德厚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沫子,眼皮都没抬,“那都是哪一年的老皇历了。早没了,现在这儿就是个县剧团,唱着玩儿的。”
郑文轩也不恼,收起工作证,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笑眯眯地走过来。
“陈团长,您别谦虚。我在省里听说了,咱们这儿藏着宝贝呢。这几个月要是没有永庆班的底子,哪能在听证会上把那个规划局的都给震住了?”
陈德厚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珠子在那副金丝眼镜上扫了一圈。
“消息倒是灵通。”陈德厚把茶杯往地上一墩,“考察就算了吧。我们这儿乱,满屋子灰,别把您那身衣服给弄脏了。没啥可看的,就是些破戏服,烂行头。”
郑文轩还是那副笑模样:“陈团长,我就想看看资料。我最近在整理全省的川剧变脸传承谱系。我在省档案馆翻旧档的时候,偶然发现了一份1958年的《永庆班落成首演》节目单。”
听到“1958年节目单”这几个字,陈小虎的心猛地咯噔一下。那可是压箱底的东西,听证会那天才拿出来救命的,这人是怎么知道的?而且省档案馆怎么会有?
郑文轩接着说:“那份节目单很珍贵,但我发现上面有些细节跟省里记录的对不上号。所以我想来看看,咱们这儿还有没有其他的记录,或者是当年的戏本子,我想核对一下。”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又是考察又是核对的,听着像是学术研究。但陈德厚那是老江湖,这哪是来核对资料,这是来刨根问底了。
“对不上就不对上吧,那都是陈芝麻烂谷子了。”陈德厚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资料都收起来了,找不着。您请回吧,我们还得排戏呢。”
陈德厚下了逐客令,转身就要往里走。
郑文轩站在原地,有点尴尬,但也没生气,只是点了点头:“行,陈团长忙着。那我不打扰了。”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车边,又停了一下。
这时候,陈小虎悄悄凑了过去。
“郑老师。”陈小虎喊了一声。
郑文轩回过头,看着陈小虎,眼神里带着点意思:“小伙子是陈团长的孙子吧?上次听证会就是你念的稿子吧?挺厉害。”
“您到底想干什么?”陈小虎压低声音,“为什么非得找永庆班?”
郑文轩看了看四周,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很低:“因为有人在整理变脸的传承谱系。这谱系要是理清楚了,有些东西,那就不仅是咱们县里的了,那是国家的,是省里的。到时候,有些想动这栋楼的人,也得掂量掂量。”
陈小虎心里一动。传承谱系?这是要给剧团立户口?
“那您刚才怎么不跟我爷爷说?”陈小虎问。
“你爷爷有顾虑。”郑文轩笑了笑,“看得出来,他防着我。有些老艺人,手里留着东西,那是命根子,不轻易见光。”
郑文轩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陈小虎。
“这是我的名片。回去跟你爷爷商量商量。如果你们愿意,我可以帮剧团整理申报材料,申请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基地。这事儿,我不收钱,免费的。”
说完,郑文轩钻进那辆黑轿车,车子发动,轻飘飘地开走了,留下一屁股尾气味。
陈小虎捏着那张名片。上面印着“省戏曲研究所 副研究员 郑文轩”,还有一串电话号码。
他转身往回走。到了门口,看见爷爷还站在那儿,没进屋。
陈德厚手里没拿烟袋,也没拿茶杯。他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背有点驼,两只手垂在身侧,死死地盯着那辆黑轿车消失的方向。
那眼神,陈小虎从来没见过。
那不是警惕,也不是生气。那眼神很深,像是一口枯井,里面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有一丝丝的恐惧,有一丝丝的怀念,还有一种像是看到了鬼魂一样的恍惚。
“爷爷。”陈小虎喊了一声。
陈德厚猛地回过神来,肩膀抖了一下。那种复杂的神色瞬间收回去了,又变成了那个冷冰冰的老头子。
“那人走了?”陈德厚问,声音有点哑。
“走了。”陈小虎把名片递过去,“他说能帮咱们申报非遗,免费整理材料。”
陈德厚接过名片,看都没看一眼,直接攥在手里,捏成了一个纸团。
“省里来的人,没那么简单。”陈德厚转过身,往排练厅里走,“以后这种生面孔,少搭腔。记住,天上不会掉馅饼,只会掉鸟屎。”
“可是……”
“没什么可是。”陈德厚背对着陈小虎,挥了挥手,“去练功。别想那些没用的。”
陈小虎站在原地,看着爷爷那个佝偻的背影。那个背影里,好像压着一块看不见的大石头,压得他直不起腰来。
那个郑文轩,到底是敌是友?那个传承谱系里,到底藏着什么?爷爷为什么连听都不想听?
一阵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飞向了灰蒙蒙的天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