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县图书馆。
这地方平日里冷清，只有几个准备高考的学生趴在桌上啃书。陈小虎绕过那一排排新书架，直奔角落里的旧报刊室。
管理员是个快退休的老头，正捧着个搪瓷缸子喝茶，听说是要查几十年前的报纸，眼皮都不抬一下。
“都在那边架子上，自己找。”老头指了指角落里那一排落满灰尘的铁架子，“1960年到1970年的都在最底层。小心点，别弄坏了，那是档案。”
“谢谢。”
陈小虎蹲下身子，那一股子陈旧纸张特有的霉味儿扑面而来，呛得人鼻子发痒。他按照年份一本本往外搬。
1960年，大炼钢铁。
1965年，知识青年上山下乡。
指尖在泛黄的纸页上划过，那纸张脆得很，稍微用点力就能撕个口子。翻找的时候，陈小虎的手指被纸边划了一下，一道细细的血珠冒了出来。他把手放在嘴里吮了一下，咸腥味在嘴里散开。
郑文轩的话像个钩子，在他心里挠得难受。老账，说不清，传承谱系。爷爷那一辈到底发生了什么？
翻到1968年6月。
那是一张省报的合订本，封面已经泛黄起毛边了。陈德厚把那一期抽出来，放在桌子上翻开。
第二版，右下角，一个加粗的黑体标题撞进了眼睛。
《名角陈德厚当众失手，绝活成笑话》。
那字虽然印得有点模糊，但每一个笔画都像刀子一样锋利。陈小虎感觉心脏猛地缩了一下，呼吸都不顺畅了。
他往下看正文。
“昨日，在省城举办的川剧会演中，我县名角陈德厚表演川剧绝活变脸。然在表演过程中，陈德厚竟当众发生严重失误。变至第四张脸谱时，脸谱卡于面部无法脱落。陈德厚惊慌失措，当众强行撕扯脸谱，导致面具碎裂，面部红肿，台下哗然，哄堂大笑……”
“此举严重破坏了舞台形象，亦暴露了部分旧艺人在业务上的不思进取与思想上的松懈。希望我县文艺界引以为戒……”
后面还有几段，全是上纲上线的批判，什么“旧习气”、“耍弄技巧”、“不求甚解”。
陈小虎盯着那几行字，盯着“哄堂大笑”那四个字。
脑补出来的画面太清晰了。那是爷爷正当年的时候，那是爷爷最风光的时候。在那样的场合，在那样的聚光灯下，脸谱卡住了。那是变脸艺人的死穴。就像是一个百发百中的神枪手，当众把枪炸膛了，崩了自己的脸。
台下几千人在笑。那笑声能把人的尊严撕得粉碎。
难怪爷爷这辈子再也不提变脸。
难怪爷爷说嗓子坏了，其实是心死了。
难怪赵局长说那是“说不清”的事，那是把柄，是丑闻。
陈小虎的手在抖。那张报纸在他手里哗哗作响。
他站起来，走到复印机前。把报纸平平整整地放上去，盖上盖子。
“滋——”
机器运转的声音在安静的报刊室里显得特别刺耳。一张带着温度的A4纸吐了出来。
陈小虎抓起那张复印件，看也没看管理员，塞进书包里转身就跑。
出了图书馆大门，外面的太阳正毒。阳光白花花地照在水泥地上，刺得人睁不开眼。
陈小虎站在台阶上，热风吹在身上，他却觉得浑身发冷。他摸了摸书包里的那张纸，像摸着一块烧红的烙铁。
爷爷该有多难受啊。那是几十年的阴影，压在背上，压弯了腰，压哑了嗓子。这事儿要是翻出来，那就不仅仅是拆楼的问题了，是把爷爷那点仅剩的体面给剥得干干净净。
不能说。谁都不能说。
陈小虎把书包带子往肩上紧了紧，低头往家走。那路边的树叶都没精打采地耷拉着，跟他一个样。
这一晚，陈小虎在床上翻来覆去。那张复印件被他压在枕头底下，像是有刺一样，扎得他睡不着。
爷爷的沉默，赵局长的威胁，还有那个郑文轩似笑非笑的脸。这些事儿全都搅和在一起，像团乱麻。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排练厅里还没动静，大家都还在睡。陈小虎爬起来，坐在门槛上发呆。
兜里的手机突然响了。
这破手机平时除了接推销电话，基本不响。这大清早的，谁啊？
陈小虎拿出来一看，是个陌生的座机号码。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斯斯文文的声音，带着那种省城里特有的腔调，听着很客气，却让人不寒而栗。
“小陈吗？我是省里的郑文轩。”
陈小虎心里一惊，一下子站了起来：“郑……郑老师？”
“昨天没让你爷爷为难吧？”郑文轩笑了笑，“我回去想了想，陈团长的顾虑我能理解。毕竟，谁也不想揭伤疤。”
陈小虎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泛白。这人怎么跟开了天眼似的？
“郑老师，我不懂您在说什么。”
“别装了，小陈。”郑文轩的声音压低了一些，“我知道你昨天去图书馆了。那篇1968年的报道，你看见了？”
陈小虎的头皮一下子炸开了。他昨天在图书馆的时候，明明没看见那个郑文轩啊！
“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份报道的档案，是我前两天刚调出来的。”郑文轩在那边喝了一口水，“我想找找当年永庆班的资料，结果翻到了那个。怎么说呢，那个标题起得挺狠。”
“你想干什么？”陈小虎咬着牙问。
“别紧张，我又不是去告密的。”郑文轩说，“报纸上只写了那一半。那是给外人看的热闹。但是小陈，你想知道真相吗？想知道那个脸谱，为什么那天晚上会卡住吗？”
陈小虎愣住了。为什么卡住？还能为什么，技术失误呗？还是道具坏了？
“你若是想知道，就自己来省城一趟。”郑文轩说，“我这儿有当年那场戏的完整记录。不只是报纸，还有当时的后台记录，还有……当事人的口述。”
“什么当事人？”
“一个不想让永庆班这根脉断了的人。”郑文轩停顿了一下，“小陈，这关乎到你爷爷当年到底是为了什么摔的那一跤。有些事，若是连你都不知道，那这变脸的手艺，怕是真就断了。”
说完，郑文轩挂了电话。
“嘟——嘟——”
盲音在耳边响着。陈小虎握着手机，站在清晨的冷风里。
去省城？那是几百里地。
他回头看了看排练厅那扇紧闭的大门，又摸了摸枕头底下那张发黄的复印件。
真相。
爷爷守了一辈子的秘密，就在这电话线的那一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