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招待所那栋红砖楼，墙皮都掉了一半，看着比剧团也强不到哪去。陈小虎跑得满头大汗，推门进去的时候，正好撞见服务员提着暖壶出来。
302房间。
陈小虎站在门口，喘了两口粗气，这才抬手敲门。
“门没锁，进来。”
里面传来郑文轩的声音。
推开门，一股子茉莉花茶的香味儿扑面而来。郑文轩没穿那件灰夹克，换了件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正坐在桌边泡功夫茶。那茶具看着挺讲究，跟这满是划痕的桌面有点不搭。
“坐。”郑文轩指了指对面的方凳，那动作就像是在自己家客厅，“先喝口水，压压惊。跑这么急，容易伤肺。”
陈小虎一愣：“郑老师，电话里不是让我上省城？您怎么跑灌县来了？”
郑文轩呷了口茶，笑了：“等你两天没见人影，我估摸着你这小子钻进牛角尖下不来，干脆自己下县，借你们县馆的档案再对一遍。省城那头，我留了学生在盯着。”
陈小虎哪有心思喝茶，一屁股坐在凳子上，书包往桌上一扔。
“郑老师，您别卖关子了。那篇报道到底怎么回事？您说还有记录，在哪？”
郑文轩不紧不慢地提起茶壶，往那只小茶杯里倒了七分满，然后把杯子推到陈小虎面前。
“喝一口，润润嗓子再说。”
陈小虎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烫得舌头发麻，但那股茶香确实让人定了定神。
“那篇报道，我也见过。”郑文轩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慢慢打开，“那是给外人看的。表面上是技术失误，是业务不精。但是，真正的内幕，藏在这份东西里。”
他拿出一个发黄的小本子，翻开。那不是报纸，是手抄的笔记。字迹工整，一看就是抄了好多遍才留下的底。
“这是当年会演评委组的一个内部记录复印件。”郑文轩指着其中一行字，“你看这一条。”
陈小虎凑过去看。
那行字写着：“陈德厚表演《白蛇传》变脸一折，第四张脸谱粘连严重，疑似油彩配方异常，建议核查。”
“油彩异常？”陈小虎皱起眉头，“啥意思？”
“变脸用的油彩，那是秘方。每个人都不一样，配比稍微差一点，干湿程度就不一样。”郑文轩叹了口气，“正常的油彩，机关一开，那一层薄薄的脸谱就能顺顺当当揭下来。但是如果有人在油彩里掺了东西，比如过量的胶，或者某种化学药剂，那脸谱就会像长在肉上一样。”
陈小虎的手指抓住了桌角：“你是说，有人动了手脚？”
“这上面写的是‘疑似’。”郑文轩合上本子，“当年也调查过，但那时候乱，没查个水落石出。后来戏班散了，老艺人走的走，死的死，这事儿就烂在了档案袋里。”
陈小虎只觉得血往脑门上涌。怪不得爷爷这辈子绝口不提变脸，怪不得爷爷说那是“老账”。这不是什么丢人的技术失误，这是被人阴了！那是把一个艺术家的脸皮生生撕下来扔在地上踩啊！
“是谁干的？”陈小虎咬着牙问，“这总该有线索吧？”
郑文轩提起茶壶，给陈小虎空了的茶杯续上水。这是第二杯。
“这事我查了三十年。”郑文轩看着那袅袅升起的热气，“我是学戏曲史的，也是个较真的人。我不信名角会在这种绝活上栽跟头。我顺着当年的赞助商、后台工作人员，还有那个油彩供货商，一个个摸排过去。”
“查到了吗？”
“查到了，也没查到。”郑文轩苦笑了一下，“所有的线索，最后都断在一个人身上。”
“谁？”
“一个姓刘的人。”郑文轩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砸在陈小虎心上，“当年那场会演，他是最大的赞助商之一，也是主管后勤的负责人。所有的化妆师、道具师，都得听他的调遣。”
陈小虎猛地站起来，膝盖把凳子撞得“咣当”一声响。
“姓刘？”陈小虎瞪大了眼睛，“是不是那个刘老板？那个要拆咱们剧团的刘老板？”
郑文轩点了点头：“是他父亲。老刘总早就不在了，但他当年跟永庆班有点过节。具体什么过节，没人说得清，有人说是因为角儿没捧他的场，也有人说是为了地皮。”
陈小虎感觉天旋地转。
怪不得！怪不得那个刘老板非得盯着这块地不放，连省城专家都请来了。这不是拆迁，这是斩草除根！这是怕当年的烂账翻出来！
“既然知道是他家干的，为什么不揭发？”陈小虎问，“为什么不去告他们？”
郑文轩提起茶壶，这是第三次续水。茶壶已经空了。
“告？拿什么告？”郑文轩放下茶壶，看着陈小虎，“那个年代的事儿，死无对证。当年的赞助商是红人，你爷爷是个戏子。就算告上去，也是子虚乌有。而且，这事要是捅出去，对你爷爷来说，未必是好事。”
郑文轩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你爷爷是个骄傲的人。他宁愿别人觉得他是老了、废了、技术不行了，也不愿意让别人知道，他是被人用下三滥的手段毁了。”郑文轩转过头，“那是尊严。老账翻出来，伤的不只是刘家，更是把你爷爷那点最后的遮羞布也给扯了。他这些年不肯提，就是不想再疼一次。”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空气沉闷得让人透不过气。
陈小虎坐在那里，脑子里乱哄哄的。一边是真相，一边是爷爷的尊严。
“那我该怎么办？”陈小虎喃喃自语，“就这么看着？”
“你自己想。”郑文轩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是搞学术的，我只负责还原历史。至于怎么用这个历史，那是你的事。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刘老板既然知道了你爷爷的底细，那就说明他也准备好了。这老账，你想不翻，怕是也由不得你了。”
陈小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招待所大门的。
外面的阳光很毒，晒得人头皮发麻。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那张报纸复印件，又想起了那个姓刘的赞助商。两代人的恩怨，最后都压在了这一栋破楼上。
他刚走到街上，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掏出来一看，是萧萧发来的短信。短短一行字，却像是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师兄，快回来！剧团门口来了两个穿制服的人，说是文化局的，带着审计的，要查咱们的账！”
陈小虎看着那行字，握着手机的手指节发白。
查账？
这就是刘老板的回击吗？既然斗不过那张戏单，那就从别的地方下手。剧团那账本，乱得跟一团麻似的，要是真想查，还怕查不出毛病来？
陈小虎把手机塞回兜里，转身跨上自行车。脚下一蹬，车轮子飞转起来，像是一支离弦的箭，冲向那片未知的漩涡。
老账翻不翻，已经不由他了。人家已经先动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