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虎把自行车往墙根一扔,车梯子都没踢下来,车倒在地上都没管。他几步冲进排练厅,脚刚迈过门槛,一股子让人喘不上气的压迫感就扑面而来。
排练厅正中间那两张八仙桌,平时是用来摆茶缸子的,现在却坐着两个穿制服的。
一胖一瘦。胖的那个头顶微秃,手里捏着根圆珠笔,正翘着二郎腿抖得那桌子上的茶杯盖乱响。瘦的那个戴副眼镜,面无表情地翻着一本子破破烂烂的账本。
陈德厚坐在对面,手里捏着那根烟袋锅子,没点火,腰杆挺得直直的。
“这就是举报说的,私自售票演出?”那个胖稽查员把头一扭,看了看刚进门的陈小虎,又看向陈德厚,“陈团长,有人举报你们这周末搞义演,收了黑钱,没上税,也没备案。这事儿吧,可大可小。”
“黑钱?”张铁头在旁边憋不住了,脸涨得通红,“你哪只眼看见我们收黑钱了?那都是大家伙看着给的一点辛苦钱,买水电都不够!”
“嚷嚷什么?让你说话了吗?”胖稽查眼皮一耷拉,拿圆珠笔敲了敲桌子,“我们这是依法执行公务。有人举报了,我们就得查。这是规矩。”
陈小虎走过去,站在爷爷身后。他看得清清楚楚,桌上摊开的那个账本,就是那个装着卖票钱的铁皮饼干盒倒出来的。
“查吧。”陈德厚把烟袋锅子往桌上一放,声音很稳,“都在这儿了。一共三百二十块钱。其中五十块是张铁头卖烤红薯捐的,剩下的是这两场卖散票的钱。每一笔我都记着呢,几分钱买了几根葱,几毛钱买了二两茶叶,都在上面。”
瘦稽查员翻着那账本。那本子是用旧挂历钉的,纸页发黄,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有圆珠笔写的,也有铅笔写的。每一笔账后面,都贴着个小纸条,那是收据。
这一翻,就是半个小时。
排练厅里静得只剩下翻书页的“沙沙”声。胖稽查员抖腿的幅度越来越小,最后干脆不抖了,脸上的表情开始变得难看。这种查账,本来就是为了找茬,想抓个把柄好封了这破剧团。可这账本干净得跟水洗过似的。
穷,是真穷。但清,也是真清。
“账目倒是清楚。”瘦稽查员合上本子,推了推眼镜,“钱也不多,确实够不上偷税漏税的线。”
胖稽查员咳嗽了一声,显然不甘心就这么两手空空地回去。他眼珠子骨碌一转,目光落在了那个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戏箱上。
“账没问题,不代表其他就没问题。”胖稽查员站了起来,背着手在排练厅里踱了两步,“陈团长,咱们是文化市场稽查科。查账是第一步,这第二步,就是查演出资质。你们这么大的动静,又是挂牌子又是放喇叭的,你们的《演出经营许可证》呢?拿出来看看。”
陈德厚愣了一下。
这县剧团早就在十几年前被定性为“待撤销”单位了,公章都被收上去过一阵子,后来虽然还回来了,但那什么经营许可证,早就是八百年前的老皇历了。这年头,谁还会去办那个证?
“证……”陈德厚张了张嘴。
“没有证?”胖稽查员冷笑一声,“没有证那就是无证经营!这性质可就变了啊。按照规定,我们要没收演出设备,还要罚款。”
“你们这是欺负人!”陈小虎忍不住了,一步跨到前面,指着那两个稽查员,“我们在自己院子里唱戏,又没去大街上拦路抢劫,怎么就无证经营了?那老街下棋的大爷还要办个棋证吗?”
“小伙子,注意你的态度!”瘦稽查员把本子往包里一收,正色道,“法理依据就在这儿摆着。凡是面向公众的营业性演出,必须持有许可证。你们收钱了,就是营业性。”
“我们没说自己是营业性!”陈小虎吼道。
“一块钱也是收!”胖稽查员抓住了把柄,“少废话,我们要暂扣这几套音响设备。”
说着,他就要招呼瘦稽查员去搬那个大喇叭。
一只干枯的手按在了那个大喇叭上。
陈德厚站了起来。
“慢着。”陈德厚看着那个胖稽查员,眼神里没有火,只有一股子让人不敢造次的冷,“东西谁也不许动。”
“陈团长,你这是抗法?”胖稽查员脸一沉。
“这是祖师爷传下来的行当,不是谁想搬就能搬的。”陈德厚深吸了一口气,语气缓和了一些,“证的事儿,是我们的疏忽。你们要查,我配合。今天确实没办下来,但这锅我不背。”
陈德厚转过身,冲着陈小虎摆了摆手。
“小虎,闭嘴。”
陈小虎咬着牙,脖子上的青筋直跳,但他看着爷爷那严肃的眼神,硬是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陈德厚重新看向那两个稽查员:“证,我去办。明天一早,我就去文化局找领导把这事儿补上。咱们剧团几十年的老单位了,不能让你们说没就没。你们要是讲道理,就给我一天时间。要是非今天动手,那就踩着我的尸首过去。”
排练厅里的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李师傅、张铁头,还有几个老艺人,全都站了起来,手里拿着刀枪把子,虽说是道具,但那股子气势跟真的没两样。
胖稽查员看着这阵势,心里也有点打鼓。他们这种出来查账的,也就是欺负欺负软柿子,真要是碰上这种不要命的老头子,那也是麻烦。而且这老头子刚才话说得软硬不吃,把“补办”这个台阶递过来了。
“既然陈团长这么配合……”胖稽查员看了看瘦稽查员。
瘦稽查员点了点头:“那就给个期限。明天下午五点前,要是拿不出许可证,我们就按规矩办事。”
“好。”陈德厚一口答应,“明天下午,证就在这儿摆着。”
两个稽查员收拾东西,灰溜溜地走了。临出门,胖稽查员回头瞪了一眼,意思是你小子等着瞧。
人一走,排练厅里炸开了锅。
“这帮孙子!就是刘老板派来的狗腿子!”张铁头把手里的茶缸子摔在地上,“爷爷,咱们明天哪来的证啊?那证早八百年就作废了!”
“就是!这就是故意刁难!”李师傅也是一脸愤恨。
陈德厚弯腰捡起地上的茶缸子,没裂。他用手擦了擦上面的灰。
“急什么。”陈德厚把茶缸子放回桌上,“他们就是要咱们乱。咱们一乱,就得抓瞎。他们就能顺理成章地把咱们封了。只要咱们稳住了,他们就没辙。”
“可是证上哪找去啊?”陈小虎问,“这年头谁还办那个。”
“车到山前必有路。”陈德厚拍了拍陈小虎的肩膀,“今天这出戏,是给刘老板看的。他以为查查账就能把咱们吓趴下。他还不知道,咱们这把老骨头,最不怕的就是查。”
夜深了,陈德厚在屋里坐了很久。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大亮,陈德厚就换上了那件中山装,把那几颗扣子扣得严严实实。他也没带拐杖,手里攥着个旧公文包,那是他当年当团长时的物件。
“爷爷,我陪你去吧。”陈小虎不放心。
“不用。”陈德厚摆摆手,“这是去衙门办事,你去顶什么用?你在家里练功,要是中午我还没回来,就把大喇叭打开,接着练。”
陈德厚出了门。
文化局在县政府的后院,三层小楼。陈德厚爬上楼梯,腿脚有点沉,但步子迈得很稳。
他在局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了审批科的一个窗口前。
“办演出证。”陈德厚把那个旧公章往玻璃窗上一拍。
里面的办事员是个年轻人,愣了一下,看了看陈德厚,又看了看那个公章。
“大爷,您这是县剧团的?”办事员翻开电脑查了查,“咱们系统里,咱们县剧团现在的状态是‘待撤销’。按照规定,待撤销单位是不能办理新的经营许可的。您得先去把‘待撤销’这个状态解除了,证明咱们剧团还在,才能办证。”
“那怎么解除?”陈德厚问。
“这得走注销重办的流程。”办事员推了推眼镜,“或者,您得让主管领导签个字,出具一份‘保留单位’的证明。只要有了那个证明,咱们立马就能给您办证。”
“主管领导……”
“这事儿归赵局长管。”办事员指了指楼上,“他在三楼最里面那间办公室。不过大爷,赵局长这两天忙着呢,不一定在。”
陈德厚站在窗口,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公文包。
办事员说得轻巧,陈德厚心里却像是被块大石头堵住了。
赵局长。那个暗示他翻老账的赵局长。
那个证明,就握在赵局长手里。给,还是不给,全看他老人家一句话。而这,恰恰是刘老板布好的局。
查账只是试探,这一张纸,才是真正的杀招。
陈德厚深吸了一口气,转身看着通往三楼的楼梯。那楼梯很长,光线很暗。
“谢了。”
陈德厚转身,一步一步往上走。这一仗,看来得去见见那位“老朋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