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德厚跑了三天文化局。
第一天，带回来的消息是赵局长下乡调研了，没见着人。
第二天，说是赵局长在市里开会，要晚上才回来。
第三天，陈德厚在传达室坐了一上午，那秘书出来说赵局长身体不适，正在挂点滴，谁也不见。
老爷子回来的时候，脸色铁青，手里的公文包都被捏变形了。但他没发火，只是闷头坐在戏箱旁边抽烟，一锅接一锅，把那排练厅抽得云山雾罩。
“这老狐狸，就是躲着不见。”张铁头骂骂咧咧，“爷爷，咱就不去了，看他能把咱们怎么着！”
“不去？不去就是抗法。”陈德厚吐出一口烟，“那两个稽查员把话都放那儿了，明天下午拿不出证，就要封设备。咱这点家底，经不住折腾。”
陈小虎看着爷爷那佝偻的背影，心里像火烧一样。爷爷那辈子人，讲究个面子，讲究个流程。可刘老板和赵局长玩的根本不是这一套。这是要把老实人逼死。
“爷爷，我去。”陈小虎站起身。
“你去？”陈德厚抬起眼皮，“你会说话？你知道怎么跟那帮人打交道？别到时候火上浇油。”
“蹲着也是死，跑着也是死。”陈小虎把衣服领子一拉，“我就不信，光天化日之下，他能把人给吃了。我要不去，这口气您咽得下，我咽不下！”
萧萧在旁边拉了拉陈小虎的袖子：“师兄，别冲动。那官场上的门道深着呢，你去了要是撞枪口上……”
“没事。”陈小虎拍了拍萧萧的手背，“我有分寸。”
陈小虎揣着那叠材料，下午两点就守在了文化局的大门口。
日头毒辣辣的，水泥地泛着白光。陈小虎蹲在马路牙子上，眼睛死死盯着那扇电动伸缩门。一边是个卖冰棍的老太太，一边是个修鞋的大爷。他夹在中间，像是个等着领救济的。
一直等到下午四点半。
那辆熟悉的黑色奥迪车才慢悠悠地开了过来。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车刚停稳，秘书小张就先跳下来，拉开后座的车门。
赵局长钻了出来，手里拿着个保温杯，红光满面，哪有一点生病的样子？
陈小虎蹭地一下站了起来，几步冲到车前。
“赵局长！赵局长！”
小张吓了一跳，伸手就要拦：“哎哎，干嘛呢？干嘛呢？这就是市里……”
“赵局长，我是县剧团的陈小虎！”陈小虎没管秘书，直接冲着赵局长喊，手里的材料举过头顶，“我们需要您签个字，就一个字！明天稽查科就要封我们的设备了！”
赵局长正要迈台阶，听见这话，停下了脚。他转过身，隔着那副金丝眼镜看了看满头大汗的陈小虎。
那眼神不冷不热，像是在看一只在大门口乱撞的苍蝇。
“小陈啊。”赵局长笑了笑，“怎么跑这儿来了？不是让你回去劝劝你爷爷吗？”
“赵局长，我们手续都齐了，就差您这个证明。”陈小虎咬着牙，“我们是正规剧团，不是黑户。您不能看着我们被人整死。”
“什么话。这是依法办事。”赵局长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既然来了，就上来坐坐吧。光在门口嚷嚷，像什么样子。”
小张刚要拦，赵局长摆了摆手。陈小虎心里一喜，这就是有机会了。
进了三楼那间办公室，冷气开得足，激得陈小虎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赵局长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墙上挂着个正方形的挂钟，秒针“咔哒、咔哒”地走着。这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听着特别刺耳。
“材料放这儿吧。”赵局长指了指桌角，连手都没伸。
陈小虎把材料恭恭敬敬地放好：“局长，那个‘保留单位’的证明……”
赵局长拿起材料，像是在欣赏古董一样，慢条斯理地翻了两页。其实那上面就一张申请表，根本没什么好看的。
翻完了，赵局长把材料往桌上一扔，身子往后一靠，十指交叉放在肚子上。
“小陈啊，你们剧团的事，我知道。”赵局长叹了口气，一副忧国忧民的样子，“那都是老前辈了，为县里做了贡献。我也想帮你们，但这字，我不能签啊。”
“为什么？这是流程需要的啊。”
“流程是死的，人是活的。”赵局长点了点桌子，“你们剧团现在的状态是‘待撤销’。这个状态，是县里班子定下来的。我要是给你们签了‘保留单位’，那就是否定原来的决定。这不仅仅是个证明的问题，这是……态度问题。”
陈小虎愣住了：“我们要什么态度？我们好好唱戏，这就是态度。”
赵局长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戏谑。
“唱戏那是你们的事。组织上有组织的考量。”赵局长身子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小陈，我不跟你绕弯子。县里现在的精神是资源整合。文化馆那边编制都满员了，你们剧团这十来个人，若是愿意并入文化馆，变成一个‘川剧演出队’，那手续就好办了。入了编制，有工资拿，有社保交，你们这些老艺人晚年也有个保障，不是挺好吗？”
陈小虎脑子里“嗡”的一声。
并入文化馆？那就是把“川剧团”这块招牌给摘了。那这栋楼呢？一旦剧团没了，这栋楼的产权主体就变了，那刘老板拆迁不就更名正言顺了吗？
这就是个套！
打着“养老”的旗号，要把这剧队的魂给抽了。
“局长，这……这恐怕不行。”陈小虎咽了口唾沫，“我爷爷他们，肯定不愿意。”
“那是你爷爷他们糊涂。”赵局长摇了摇头，“贪图那点虚名有什么用？我也不是非难为你们。你回去跟你爷爷商量商量。只要他同意并进文化馆，这证明，我当场就给你们签。甚至，以后的经费，我也能帮你们争取点。”
赵局长端起保温杯，滋溜喝了一口水。
“老同志嘛，要识大体，要懂事。别给组织上添乱。这路啊，我都给你们铺好了，走不走，就在你们一念之间。”
陈小虎站在那里，感觉脚底板发凉。这哪里是商量，分明是逼宫。同意，就是交枪投降；不同意，那就是卡死你。
“谢谢局长。”陈小虎抓起桌上的材料，声音有点发硬，“我回去问问他。”
“去吧，去吧。”赵局长挥了挥手，“年轻人，别一根筋。有时候，退一步海阔天空。”
陈小虎转身出了办公室。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听见里面传来赵局长哼川剧的声音，调子悠扬，听得人心里发毛。
出了文化局大门，天已经擦黑了。路灯昏黄，照着陈小虎拉长的影子。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材料，那张申请纸已经被攥出了深深的指印，皱得像个咸菜叶子。
“识大体……懂事……”陈小虎咬着牙，“商量个屁！”
他把材料胡乱塞进书包里，转身想要推车走人。就在这时候，文化局旁边那家高档酒楼的后门开了。
这是一家只有贵宾才能进出的私房菜馆。
一辆白色的宝马轿车悄无声息地滑了过来，停在后门口。车牌陈小虎认识——刘老板的车。
车门打开，刘老板钻了出来。他穿着西装，手里拎着个精致的礼品袋。
几乎同时，文化局那个侧门开了。赵局长换下了制服，穿了一身休闲装，笑呵呵地从里面走了出来。
两人正好在包厢门口碰上。
没有激烈的争吵，没有眉来眼去。他们只是很自然地打了个招呼，就像两个多年不见的老朋友。
“赵局，辛苦了。”
“哎，刘总，里面请，包厢给您留好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那扇雕花的木门。门缓缓合上，把陈小虎和外面那个穷酸的世界彻底隔绝开来。
陈小虎站在阴影里，死死地盯着那扇门。
原来如此。
什么态度，什么流程，什么编制。全都是交易。
那一杯茶，那一顿饭，吃的全是剧团那条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