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桌上的气氛,比那锅里的白菜炖豆腐还清淡。
胖嫂特意煎了两个鸡蛋,放在陈德厚碗里。老爷子盯着那两个蛋黄,半天没动筷子。
“赵局长说,只要咱们愿意并进文化馆,改成什么川剧演出队,那证当天就能办。”陈小虎扒了一口饭,嘴里干巴巴的,“他说这是‘态度问题’,说这是为了咱们好,为了晚年的保障。”
啪。
陈德厚手里的筷子拍在了桌子上。那两根竹筷子经不住这么大的力气,在桌上跳了两下,一个鸡蛋黄被戳破了,流出来的金黄油汤渗进了桌面的裂缝里。
排练厅里瞬间安静了。李师傅不敢喘气,张铁头嚼着萝卜干的声音停在了半截。
“保障?”陈德厚冷笑了一声,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是把我们这身皮给剥了,挂上人家的招牌。永庆班这块牌子,从师祖手里接过来,传了一百多年。到我手里,虽然是个烂摊子,但它是活的。并进去,那就是死棋。”
“那咱们咋办?”老宋小心翼翼地问,“明天那两个稽查的就要来了。没证,他们真封设备啊。”
“封就封!”陈德厚端起碗,大口把那半个鸡蛋吃了,嚼得很用力,“我陈德厚唱了四十年戏,没学过怎么当孙子。证我不办了,那个所谓的‘态度’,我也给不了。”
“爷爷,咱们不能就这么干等着。”陈小虎放下碗,“既然他们玩阴的,咱们也没必要讲什么江湖道义。”
“你想咋样?”
“告。”陈小虎吐出一个字,“既然县里说不过理,咱们就往市里告,往省里告。他赵局长不是说要上面批吗?咱们就让上面来看看,这底下到底是咋批的。”
这话说出来,排练厅里炸了锅。
李师傅手里的烟袋锅子哆嗦了一下:“小虎,使不得。那是官衙门,咱们是平头百姓。这一告,那不是把人得罪死了吗?以后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怕个球!”张铁头一巴掌拍在大腿上,“老李你就是太怂!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日子?再过两天连锅都被人家端了!告!必须告!大不了老子回去卖烤红薯,我也支持告!”
陈德厚看着陈小虎,那眼神里第一次有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他没想到,这个平时只知道练功的孙子,骨头比他还硬。
“告得有凭有据吗?”陈德厚问。
“有。”陈小虎从书包里掏出个本子,“稽查科上门刁难,赵局长暗示私了,刘老板私下勾结。桩桩件件,我都记着呢。”
那一晚,排练厅的灯亮了一整夜。
陈小虎趴在桌子上写投诉材料。钢笔尖划在信纸上,沙沙作响,像是春蚕啃食桑叶。
“兹投诉县文化局稽查科违规执法,文化局相关负责人赵某以权谋私,恶意阻挠民间文艺团体生存……”
萧萧坐在旁边帮他誊抄。她写的一手好字,工工整整的楷书,连个标点符号都不敢马虎。
“师兄,这几句话太冲了吧?”萧萧停下笔,“会不会被人家说是诽谤?”
“事实就是事实。”陈小虎把写好的一页递过去,“冲点好。不冲,那帮人在办公室里根本看不见。”
这一写,就写到了半夜十二点。材料一共三份,一份寄给市文化局纪检科,一份寄给省文化厅市场处,还有一份最猛的,直接寄给县信访办,注明“主要领导亲启”。
写完最后一行字,陈小虎的手指头都僵了。
陈德厚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身后。他手里戴着老花镜,拿起那几张誊抄得清清楚楚的纸,一行一行地看。
房间里静得能听见心跳。
“那个‘勾结’字写错了。”陈德厚指了指其中一个字,“结,是绞丝旁,不是吉利的吉。”
陈小虎一看,脸一红。
“改过来。”陈德厚把纸放下,“这东西寄出去,就是呈堂证供。不能有错别字,不能让人家抓住了把柄笑话咱们没文化。”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陈小虎就去了邮局。
挂号信,回执单。那红色的印章盖下去的时候,陈小虎觉得心里的一块石头也落了地。
接下来的五天,是煎熬。
每天早上,大家伙排练的时候,眼神都会往那台破电话机身上瞟。那是全团的命脉。
“响没响?”
“没动静。”
一天,两天,三天。
那两个稽查员没来,这反倒让人心里更没底。是不是这信根本没递上去?还是被半路截胡了?
到了第五天,排练厅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张铁头练刀都练不出劲了,耷拉着脑袋。
爷爷倒是不急。他每天照样喊嗓,照样走圆场。他说:“天塌不下来,戏先唱起来。只要戏还在,这魂儿就散不了。”
下午三点。
“丁零零——”
那台放在角落里的破电话机,突然炸响了一声。
这声音在安静的排练厅里跟打雷似的。正在压腿的萧萧吓得差点坐地上。
陈小虎几步冲过去,抓起听筒。
“喂?县剧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了一个声音。
“是陈团长吗?”
这声音有点耳熟。是那个稽查科的小张秘书,但这一次,那语气变了。没了之前的冷冰冰和傲慢,反而带着一种让人起鸡皮疙瘩的热情和客气。
“我是陈小虎,我爷爷不在。您哪位?”
“哎呀,小陈啊,我是文化局办公室的小张啊。”那头笑了两声,“是这样,赵局长刚刚开了个会,关于咱们剧团演出证的事儿。局里觉得,之前的流程可能有点误会,具体情况比较复杂。你看,能不能麻烦您或者陈团长,来局里一趟,咱们当面再谈谈?这边好把手续给补齐了。”
陈小虎握着听筒的手紧了紧。
误会?流程复杂?
前两天还要把人往死里整,这会儿突然就要“补手续”了?这变脸变得比川剧还快。
“行。”陈小虎深吸一口气,“我爷爷马上就去。”
挂了电话,陈小虎转过身。
排练厅里的人都看着他,眼珠子瞪得溜圆。
“咋样?”张铁头第一个冲过来,“是不是要来抓人?”
陈小虎把听筒放回去,嘴角慢慢咧开一个弧度。
“不是抓人。”陈小虎说,“是叫咱们去办证。”
“真的?”老宋不敢相信。
“真的。”陈小虎攥了攥拳头,“信寄出去了,石沉大海那是骗人的。那帮人,也怕上面查。只要咱们腰杆子硬,他们就得软。”
陈德厚站在戏台边上,听完了这话,没说话。他只是把手里那把刀插回刀鞘,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准备准备。”陈德厚整理了一下衣领,“去见见这位赵局长。这次,不用求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