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证拿到手那天,是个大晴天。
那其实就只是一张塑封的纸,上面印着几个红章,还没巴掌大。但在张铁头眼里,这就跟圣旨差不多。这货不知道从哪弄来个那种旧相框,本来是装遗像的,被他洗干净了,把那张证往里一塞,又找来根红绳,挂在了排练厅正对着门的墙上。
“哎,来来来,都看看!”张铁头指着那个相框,腰杆子挺得笔直,“从今儿起,咱们也是正规军了!谁再说咱们是草台班子,就拿这玩意儿糊他熊脸!”
那相框玻璃擦得锃亮,在那斑驳的墙壁上显得格格不入,却又特别扎眼。
陈德厚背着手站在下面,盯着那张证看了半天。他没笑,眉头反而皱得更紧了。
“行了,别显摆了。”陈德厚转过身,敲了敲手中的烟袋锅,“证是护身符,也是个紧箍咒。上面有了章,咱们的腰杆子是硬了,可要是演砸了,丢的也是国家的人。以后每一场,都得对得起这张纸。”
大家都嘻嘻哈哈地应着,虽然嘴上没说,但那股子提心吊胆的日子算是过去了。至少那两个穿制服的,短时间是别想再来找茬。
有了这底气,排练的劲头都不一样了。
这周排《三岔口》,陈小虎还是那个店伙计。但这回,他不光是背词儿了。爷爷发话,让他给这段戏加点自己的东西。
“原来的那个太死,像个木头桩子。”陈德厚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把折扇,“你是店伙计,得机灵,得眼里有活。你去翻翻老录像带,琢磨琢磨。”
陈小虎那是真拼了。他在电视机前趴了三天,把那些名角儿的动作一帧一帧地看。怎么抖袖子,怎么甩抹布,怎么在黑暗里摸黑。
排练厅里,陈小虎一遍遍地练那个转身的动作。
“不对,太快了。”旁边一直没说话的白奶奶开了口。
白奶奶是团里最老的旦角,眼神不好了,平时也就坐着纳鞋底。但这会儿,她眯着那双昏花的眼,指了指陈小虎的脚。
“转得太急,观众还没看见你的脸,你就转过去了。”白奶奶手里拿着针,比划了一下,“慢半拍。就在这儿,稍微停那么一下,让灯光照在你的脸上。那是给观众看你的心里话,你是怕,还是惊,得让人看清喽。”
陈小虎愣了一下,按照白奶奶说的,慢了半拍。
就在那一顿的功夫,那种惊慌失措又强作镇定的感觉,一下子就出来了。
“对!就是这个味儿!”张铁头在旁边喊了一嗓子。
到了第四周演出的那天下午,剧场里的人比上次还多。不光是附近的居民,还有好几个是专门从县城另一头赶来的。
“听说了吗?这剧团把文化局都告赢了,这戏肯定有看头!”
“那是,人家现在有证了,正规军!”
陈小虎站在侧幕后面,听着底下的议论声,手心里全是汗。但他不慌了。墙上那个框起来的证,像是给了他一股子劲儿。
大幕拉开。
锣鼓点子一响,陈小虎提着茶壶冲了上去。
到了那段新加的身段。他一个滑步,眼神往四周一扫,然后猛地一个转身。
按照以前的演法,这转身就是个过场。但这回,他在转到一半的时候,硬是顿了那半拍。
灯光打在他脸上,那种店小二见到夜行人的惊恐,想要报信又不敢开口的纠结,全都写在那张脸上。
底下的观众原本还在嗑瓜子聊天,这一下,仿佛被那个眼神给拽住了,嗑瓜子的手都停了下来。
紧接着,陈小虎接了个漂亮的抹袖动作,把茶壶往身后一藏。
“好!”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嗓子。紧接着,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来,最后连成了一片。前排那个戴眼镜的老头儿,甚至把巴掌都拍红了。
“小陈!再来一个!”后面有个小伙子喊了一嗓子。
虽然是演着戏不能真重来,但这声喊,是对戏最大的认可。
陈小虎退到侧幕的时候,腿还是软的,但心是热的。他靠在墙上,大口喘气,感觉这辈子没这么痛快过。
萧萧正好在幕布后面候场,看见陈小虎过来,偷偷冲他竖了个大拇指,眼睛笑成了弯月亮。
“美得你。”
后脑勺突然被人拍了一巴掌。陈小虎回头,看见爷爷那张冷冰冰的脸。
“才有点人样就不知道姓什么了?”陈德厚瞥了他一眼,“那个转身,最后一下没收住,脚底下有点飘。回去接着练。”
陈小虎摸着后脑勺,咧嘴傻笑。爷爷骂归骂,那嘴角分明也是往上翘的。
这算是过了。
演出结束,送走观众,收拾完道具,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
大家伙儿虽然累,但脸上都有光。张铁头非要拉几个人去喝两口,被陈德厚骂回去了。
陈小虎收拾好东西,正准备锁门,兜里的手机响了。
拿出来一看,又是郑文轩。
这大晚上的,郑教授也不睡?
“喂,郑老师。”
“小陈啊,演出结束了吧?”郑文轩的声音听起来很轻松,像是刚刚听完戏,“恭喜啊,听说今天效果不错,有人在县里论坛上夸你们呢。”
“嗨,就是瞎演。”陈小虎把背包往肩上一甩,“郑老师,这么晚了有事?”
“是有个事儿。”郑文轩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了一些,“上次你走后,我又帮你查了查。你爷爷当年那个档案,在省档案馆其实是有备份的。只不过那是密档,一般人调不出来。”
陈小虎心里一紧:“密档?”
“对。里面有些东西,可能比你看到的报纸还要详细。”郑文轩压低了声音,“我有个学生在那边管事,刚给我发了信。说是那个档案袋里,除了当年的调查记录,还有一份永庆班的房产证明原始凭证。”
“房产证明?”陈小虎愣住了,“咱们这栋楼的?”
“具体是不是那栋楼我不确定,但肯定跟地有关。”郑文轩说,“小陈,我觉得你得来一趟省城。只要能拿到那份凭证,这拆迁的事儿,可能就彻底翻盘了。”
陈小虎握着手机的手指节泛白。
房产证明。原始凭证。
这要是真的,那比什么演出证、什么舆论攻势都管用。那是铁证,是这栋楼真正属于永庆班的铁证!
“我明天就去。”
“别急,准备准备。这事儿得悄悄的,别惊动了县里的人。”郑文轩叮嘱道,“你要是来了,直接到省图书馆找我,我把那个学生的联系方式给你。”
挂了电话,陈小虎站在排练厅门口。
夜风吹过,有些凉意。但他浑身滚烫。
挂在那墙上相框里的演出证,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那是护身符。但郑文轩说的这个东西,可能是核武器。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在夜色中沉默矗立的老楼。
这楼里,到底藏着多少秘密?爷爷守了一辈子,难道守的不仅是戏,还有这张纸?
陈小虎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揣回兜里,大步走进了夜色里。明天,去省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