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一大早，陈小虎揣着郑文轩那张名片，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挤上了去省城的破班车。车里那股子汽油味儿混着鸡鸭味儿，熏得人脑仁疼。这是他头一回一个人出远门，看着窗外飞快倒退的白杨树，心里既有点发虚，又揣着股子兴奋劲儿。那个郑教授说的房产证明，要是真的，那可是咱们剧团的救命稻草。
到了省城，大楼高得吓人，车流像流水一样。陈小虎转了两趟公交，才摸到省档案馆的大门口。那门口蹲着两头石狮子，看着就威严，铁栏杆把里面锁得严严实实。
郑文轩早就等在那儿了，还是那副夹克配眼镜的斯文模样。见了陈小虎，也没多废话，领着他就往里走。
“咱们得办手续，查老档案得审批，我都打点好了。”郑文轩压低声音，手里拿着个介绍信，“待会儿进了阅览室，你只管看，别大呼小叫的。”
档案馆里静得吓人，走廊里铺着红地毯，走上去一点声都没有。阅览室里更是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戴眼镜的老头趴在桌子上抄东西。
那个管理员大姐推着个小铁车，轮子在胶地板上发出“咕噜噜”的声音。她把两个贴着封条的牛皮纸箱子放在了角落的那张桌子上。
“这是你们要的，1958年到1960年的戏曲团体登记资料。”管理员大姐说完，转身回去喝茶了。
郑文轩熟练地划开封条，把箱子盖掀开。
一股子陈年的霉味儿扑面而来，混着樟脑丸的气息，直冲鼻子。陈小虎凑过去，看见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摞摞发黄的文件纸，有些纸边都脆了，稍微一碰就往下掉渣。
“来，找这个。”郑文轩抽出最上面的一本，小心翼翼地翻开展平。
那是张油印的表格，纸都变成了那种焦糖色，蓝黑色的字迹已经晕开了，像是一朵朵墨花，但还依稀能看清上面的字。
“团体名称：永庆川剧团。”
“性质：集体所有制。”
“班主：周守正。”
陈小虎盯着那行字看。周守正，那是师祖的名字，平时爷爷只有在供桌前上香的时候才提。
再往下看，是成员名单。
“陈德厚，净角，司鼓。”
“李长顺，丑角。”
这名字陈小虎熟，那是李师傅的大名。那时候的他们，名字写得龙飞凤舞，透着股子狂劲儿。
陈小虎的手指顺着名单往下滑，突然，指尖停住了。
“白秀英，旦角。”
“白秀英？”陈小虎脱口而出，声音在阅览室里显得有点大，“这是白奶奶？”
在他的印象里，白奶奶就是个眼神不好、整天缩在角落里纳鞋底、说话慢吞吞的老太太。谁能想到，那个当年在戏台上唱主角的角儿，竟然就是现在这个不起眼的老太太。
“是啊。”郑文轩推了推眼镜，笑了笑，“那是当年的‘铁嗓子’，红遍半个省呢。后来伤了嗓子，不唱了，就留在了团里。”
陈小虎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原来这破排练厅里，坐着的都是当年的角儿。
郑文轩又翻过几页，从夹层里抽出一张黑白大合影。
照片已经泛黄了，边角卷了起来，上面还有几个指印。画面是一大群穿着戏服的人，中间坐着个精神矍铄的老者，大概就是班主周守正。
陈小虎一眼就认出了爷爷。
年轻的陈德厚站在第二排，穿着一身整洁的中山装，没化妆，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虽然照片是黑白的，但那股子精气神儿从纸面上都透出来。他的眼睛亮得像星星，腰板挺得像杆枪，嘴角挂着自信的笑。
那是还没被生活压弯了腰的爷爷，那是还没失过手的爷爷，那是意气风发的“陈德厚”。
陈小虎看着照片里的人，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沾着灰的球鞋。那辈人的风华正茂，全被封存在这发黄的纸堆里了。而现在，只剩下这栋破楼，和一群为了活着而挣扎的老人。
“这张照片，还有这张登记表，都得复印。”郑文轩指着材料，“这就是你们永庆班的‘户口本’。有了这个，就能证明你们不是草台班子，是有传承、有历史的老字号。这对申报非遗，甚至对楼产权的归属，都有用。”
陈小虎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张纸，感觉手里轻飘飘的，又沉甸甸的。指尖触碰到那粗糙的纸面，仿佛能摸到当年的锣鼓声和叫好声。
俩人忙活了一上午，把要紧的材料都复印了一遍。复印机吐出来的纸张热乎乎的，带着墨香味。陈小虎把它们整理好，揣进书包最里层，拍了拍，像是揣着个宝贝。
“行了，今天就到这儿。”郑文轩看了看表，“咱们走吧，回头还得想办法把房产的那部分档案调出来。”
两人刚走到阅览室门口，那个管理员大姐突然喊了一嗓子。
“哎，那个穿夹克的，还有那个小伙子，等一下。”
陈小虎心里一咯噔，下意识地捂住了怀里的包，心想是不是哪里违规了。
管理员大姐手里拿着个牛皮纸卷宗，走了过来，眼神有点古怪，看了看陈小虎，又看了看郑文轩。
“刚才整理库房，看见这个卷宗归档归错了，混在那一批里了。”管理员大姐把卷宗往桌上一放，“封皮上写着跟永庆班有关，备注栏里有个‘涉密’的红戳，解密日期是1985年。”
郑文轩愣了一下，推了推眼镜：“涉密？”
“虽然是解密了，但这玩意儿你们要查，得再填个表，还得领导签字。”管理员大姐说完，就去忙别的了。
陈小虎盯着那个卷宗。那上面落满了厚厚的灰，那个红色的“涉密”二字，虽然暗淡了，但看着刺眼。
1985年解密，那离现在已经几十年了。这里面藏着什么？是爷爷当年的那场事故，还是郑教授说的那笔老账？
郑文轩伸手想拿，又缩了回来，转头看着陈小虎。
“还要看吗？”郑文轩问，“看了这个，可能就回不了头了。”
陈小虎看着那个卷宗，深吸了一口气。
“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