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虎重新坐回了那把硬木椅子上。
那个管理员大姐把那个牛皮纸卷宗往桌上一搁，也没多说什么，转身去倒水了。卷宗封面上那个红戳子很刺眼——“已解密”。那个“已”字写得有点歪，像是在嘲笑谁。
郑文轩坐在对面，没说话，只是把桌台灯的光往那边挪了挪。
陈小虎咽了口唾沫，伸出手。这手看着挺稳，真碰到那卷宗的封皮时，指尖却有点发飘。那不是纸，那是一颗埋了三十年的地雷。
他深吸一口气，掀开了封皮。
第一页，是红头文件。抬头写着“关于1968年省城川剧会演演出事故的调查结论”。
再往后翻，是几张手写的检验报告。字迹潦草，那是当年技术科的笔迹。
“经对陈德厚同志演出所用脸谱及油彩进行技术检验，发现油彩中含有异常高分子胶粘剂成分，该成分导致脸谱干燥后与皮肤粘连系数激增……”
陈小虎看得懂每一个字，但连起来读，却觉得背脊发凉。
异常成分。胶粘剂。激增。
这就是那天晚上，爷爷的脸谱怎么撕也撕不下来的原因。那不是失误，那是有人往油彩里下了药。那药一下去，毁掉的不仅是一张脸谱，是一个角儿的脸面，是一个人的半辈子。
翻到第三页，是那张白纸黑字的结论。
“……虽油彩成分存疑，但因现场管理混乱，相关证物遗失，无法证实为人为恶意调换。且无直接目击证人指证具体责任人。经研究决定：不予立案。此次事件定性为‘演出事故’，以内部批评教育为主。”
陈小虎的手指死死抠住纸页的边缘，把那张纸抠出了指印。
不予立案。内部批评。
这几个字写得轻飘飘的，几行字，就把爷爷的一辈子给打发了。明明是被害了，却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证据“遗失”？那只能是有人把证据给吞了。
最后一页，夹着一张便条纸。那不是打印的，是一张随手撕下来的日历纸，上面用钢笔写了几行字，落款是个模糊的印章。
“此事涉及省城赞助商刘某某，影响较大，建议低调处理，多做思想工作，内部消化为妥，不宜扩大矛盾。”
刘某某。
陈小虎脑子里“嗡”的一声。那个在酒楼后门跟赵局长勾肩搭背的刘老板，那个要拆剧团的刘老板，原来这根子，几十年前就烂透了。
爷爷不是输给了技术，是输给了“内部消化”。人家上面动动嘴皮子，底下就把戏子给卖了。
陈小虎感觉胸口像塞了一团湿棉花，堵得想吼，又喊不出来。他转头看郑文轩，郑文轩正看着窗外，脸色平静，仿佛早就料到了这一幕。
“复印。”陈小虎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全复印。”
复印机就在角落里。陈小虎一张一张地印。机器运作的嗡嗡声，在他听来像是那个年代嘈杂的口号声。每一张纸出来，都是烫手的。
他印了三份。
一份要留着，一份要给爷爷，还有一份……他在心里有了打算。
从档案馆出来，外面的阳光刺得人眼花。陈小虎把书包带子勒得紧紧的，那里面装着的不是纸，是炸药。
走到街角，陈小虎停下了脚步。
“郑老师。”陈小虎转过身，看着郑文轩，“您为什么帮我？这事儿跟您没关系，您要是把材料给刘老板，肯定比我有油水。”
郑文轩扶了扶眼镜，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算计，只有一点落寞。
“我师父也是唱戏的。”郑文轩看着远处的高楼，“当年，他也被人整过。不过是整嗓子，整得再也唱不出来了。那时候我小，没本事帮上忙。现在看见你，就像看见当年的我师父。”
郑文轩拍了拍陈小虎的肩膀。
“我是搞研究的，研究的就是这些被遗忘的真相。这真相要是烂在档案袋里，那我们这些人还有什么用？”郑文轩顿了顿，“行了，回去吧。这东西怎么用，你自己想好。别冲动，那是三十年前的老账，现在翻出来，得有翻出来的法子。”
说完，郑文轩转身走了。那灰夹克的背影在人流里显得有点瘦，但走得很稳。
陈小虎一个人坐上了回县城的破班车。
车里人不多，那个收音机里还在放着咿咿呀呀的戏曲选段，听着像是哭丧。
陈小虎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把书包抱在怀里。他把手伸进去，摸到那叠还带着复印机余温的纸张。
掏出来，展开。
第一遍，他看那个“异常成分”，把每一个字都嚼碎了咽下去。
第二遍，他看那个“不予立案”，把那股子憋屈记在心里。
第三遍，他盯着那个“刘某某”看，把那个名字刻进了骨头缝里。
这三遍看下来，天已经黑透了。车窗外是黑魆魆的田野，偶尔闪过几点灯火。
陈小虎把那份材料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书包的最底层，压在最底下，连那件备用的衣服都盖在上面。
“爷爷。”陈小虎在心里默默念叨，“这笔账，我记下了。不是要翻旧账，是要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车子颠簸了一下，陈小虎的脑袋撞在车窗玻璃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没揉，只是直愣愣地盯着前方。
回剧团的路还长，但这回，手里握着把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