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省城回来的第二天，陈小虎提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刚洗好、晾干的几件水衣子，去了后院那栋筒子楼。
白奶奶住一楼，那是剧团早些年分的家属房，屋里常年飘着一股子煮红薯和草药混合的味道。陈小虎站在门口，那扇纱门上落了不少灰，里面的玻璃擦得倒是挺亮。
他在门口磨蹭了半天。兜里揣着那张合影的复印件，那纸在他胸口烫得慌。这事儿怎么开口？直接问人家是不是当年的角儿？还是问知不知道爷爷的冤屈？万一勾起老人家的伤心事，那不是造孽吗？
“进来吧，门没锁。”
里面传出白奶奶的声音，慢悠悠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陈小虎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屋里光线有点暗，白奶奶正坐在那张掉漆的藤椅上，手里拿着个锥子纳鞋底。那只鞋底纳得密密麻麻，那是给张铁头做的。
“白奶奶，衣服洗好了，给您送回来。”陈小虎把塑料袋放在桌上，也没急着拿出来，就在那儿磨磨蹭蹭地叠着袋子角。
白奶奶手里的锥子停了一下，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双浑浊的眼睛，平时看着迷糊，这会儿却像是能看穿人的心肝脾肺肾。
“有事。”白奶奶笃定地说，“没事你小子不会这时候往我这儿跑。要说啥，赶紧说，别憋着，容易憋坏身子。”
陈小虎脸一红。这老太太，那是成了精的。
他在旁边那个小马扎上坐下，手伸进兜里，摸了摸那张纸，又拿出来，最后还是一咬牙，把那张复印件摊在了桌子上。
“白奶奶，前两天我去省城查资料，在一堆老档案里翻出了这个。”陈小虎指了指照片，“您帮我看看，这上面有没有认识的人？”
白奶奶放下手里的活计，慢腾腾地凑过来。她那手像枯树皮一样，在照片上轻轻摸过。
她的手指先是在班主周守正的脸上停了一下，然后慢慢往旁边挪。挪到那个穿着戏服、眉眼精致的女人脸上时，她的手猛地抖了一下。
那照片是复印件，像素不高，有些模糊。但那眼神，那身段，那是化成灰都认得出来的。
“这是……这是我……”
白奶奶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点沙哑。
一滴眼泪，“吧嗒”一声，砸在照片上那个女人的脸颊上，把那墨迹晕染开了一小片。
“白秀英。”白奶奶轻轻念叨着这个名字，“几十年没人叫过这名儿了。现在的人都叫我白老婆子，再老点的，叫我白师傅。谁能想到，这张纸上还记着我呢。”
陈小虎心里咯噔一下，果然是。
“白奶奶，您当年是永庆班的？”陈小虎问。
“不光是。”白奶奶拿起照片，凑到眼前看，眼神里忽然有了光，那是回光返照一样的亮，“那时候我二十出头，那是永庆班最红的旦角。那时候一出《白蛇传》唱完，台底下的鲜花能把戏台埋了。”
陈小虎张大了嘴。他实在没法把眼前这个满头白发、走路都费劲的老太太，跟照片那个明艳动人的角儿联系在一起。
“那后来呢？怎么就……”
“怎么就不唱了？”白奶奶笑了笑，那笑里全是苦涩，“规矩啊。那是老祖宗立下的规矩，变脸这玩意儿，传男不传女，传内不传外。”
白奶奶指了指照片上那个站在她旁边的年轻男人——那是爷爷。
“你爷爷陈德厚，那是师祖周守正最得意的徒弟。师祖一开始其实是想教我的，那时候我嗓子好，身段也好。可是班子里那些老叔伯不干啊，说这手艺要是传了女人，那就泄了气，就不灵了。”
陈小虎听得心里堵得慌。好端端的一块料子，就因为是个女的，就被废了。
“后来呢？”
“后来啊，师祖也没办法，拗不过大伙。他就把心劲儿都放在了你爷爷身上。”白奶奶叹了口气，“我也就只能唱唱旦角，变脸那是想都不敢想。再后来，班子散了，我也伤了嗓子，心也死了，就嫁到了这县城，当了个家庭妇女。这一晃，就是一辈子。”
说到这儿，白奶奶的手指轻轻划过照片上陈德厚的脸。
“你爷爷啊，是个痴人。师祖把一身本事都传给他了，那是把他的命都交给他了。可惜……”
白奶奶顿了顿，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
“可惜那场戏。我知道那场戏。那天我也在台下看着。那一脸谱撕不下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你爷爷的心，也跟着死了。从那以后，他就再没登过台。那把刀，那是真狠啊，扎得人心窝子疼。”
陈小虎看着白奶奶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把。原来这排练厅里坐着的每一个人，都是带着伤的。爷爷伤了脸，白奶奶伤了梦，大家都守着这栋破楼，守着那点回不去的念想。
“白奶奶，您觉得……爷爷还有机会吗？”陈小虎小声问。
白奶奶没说话。她只是拿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久到陈小虎以为她睡着了。
突然，白奶奶那只枯瘦的手猛地抓住了陈小虎的手腕。那力气大得惊人，抓得陈小虎生疼。
陈小虎一惊，抬头看着白奶奶。
白奶奶的眼睛死死盯着他，那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少见的严厉和决绝。
“小虎，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想把永庆班立起来？你是不是想把这事给翻过来？”
陈小虎愣了一下，点了点头：“我想。我不能让人看着咱们死。”
白奶奶盯着他看了半晌，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既是这样，有句话，我在肚子里憋了四十年了。”白奶奶压低了声音，像是怕惊动了屋里的灰尘，“师祖当年临走的时候，留了一句话。专门留给变脸传人的话。”
陈小虎的心脏猛地跳到了嗓子眼。
“啥话？”
白奶奶松开手，靠回藤椅上，闭上了眼睛，嘴唇哆嗦着。
“这话，师祖没给你爷爷说，给我说了。也给你爷爷立了规矩，不到万不得已，谁也不许说。你爷爷也不许我说。”
白奶奶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小虎，你想听吗？听了这话，你就得背着这债，走到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