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奶奶那只枯瘦的手，把陈小虎的手腕抓得死紧。那力气不像是个快入土的老太太能有的，倒像是那枯枝里藏着最后一口气。
“小虎，你听好了。”白奶奶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墙缝里长了耳朵，“那是师祖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的。他说，永庆班的根，不在地上，在地下。”
“地下？”陈小虎脑子里轰的一声。
“对，地下。”白奶奶接着说，眼神有些发直，像是看见了那个病榻上老人的影子，“师祖说，钥匙在戏箱里。谁要是能找着那把钥匙，谁就是永庆班的下一任班主。这话，我只记在心里，连你爷爷都没敢说。后来你爷爷真把那把铜钥匙贴身带了半辈子，临了交到你手上——这班主的名分，原就是他替你先找着的。”
陈小虎感觉心都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了。钥匙？戏箱？
“白奶奶，那钥匙在哪个戏箱里啊？后台不是有好几口吗？”
白奶奶摇了摇头，那满脸的皱纹像是干涸的河床。
“师祖没细说。就说是‘戏箱’。他说那箱子里装的不光是行头，是命。你爷爷应该知道，可自从那场戏之后，他就把那口箱子锁起来了，再没碰过。我猜，他是怕看见那箱子，就想起当年的事儿。”
白奶奶松开手，身子一软，靠回藤椅上，像是刚才那几句话耗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你若是有心，就去自己找。但记着，别让你爷爷知道，那是个忌讳。”
陈小虎点头如捣蒜，告辞出来。
回到排练厅，这会儿正是晚饭点，人都去食堂了。陈小虎蹑手蹑脚地溜进后台。角落里堆着一溜儿的大红漆木箱子，那是当年唱大戏留下的家底。
一共七口。
有的锁坏了，里面塞满了破烂戏服和胡子；有的干脆就是个空壳子，甚至还有老鼠在里面做窝。
陈小虎按照年份推，最老的那口应该是在最里面。
那口箱子黑漆漆的，漆皮都掉光了，露出里面的木头纹理，带着股子陈年的霉味儿。铜锁扣已经生了绿锈，看着就不像能打开的样子。
陈小虎蹲下身子，伸手去摸那箱子。
箱底那块板，似乎有点松动。手指头顺着缝隙划过去，感觉里面有一点点空响。难道这箱子是双层的？
就在这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咳嗽。
“咳！”
陈小虎吓得一激灵，猛地回头。
陈德厚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身后，手里提着那个烟袋锅子，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摸什么呢？”陈德厚声音不大，但透着股子寒意，“那是师祖的箱子，别乱翻。”
陈小虎手一缩，站起来，心跳得像擂鼓。
“爷爷，我……我看这箱子是不是该晒晒了，有点受潮。”
“不用你管。”陈德厚走过来，把陈小虎拨拉到一边，自己伸手摸了摸那箱子，又拍了拍上面的灰，“有些东西，让它睡着最好。非得吵醒了，那就是个麻烦。”
陈德厚看了陈小虎一眼，那眼神很复杂，像是警告，又像是别的什么。
“去排练，别在这儿瞎琢磨。”
说完，陈德厚锁上了后台的门，把钥匙揣进兜里，大步走了。
陈小虎站在那儿，看着那口黑箱子。爷爷这反应，说明里面绝对有东西。白奶奶没说错，爷爷知道。
晚上，陈小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烙大饼。
地下。钥匙。戏箱。
这几个词在他脑子里转圈。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坐起来。
地下档案室！
那天晚上他跟萧萧闯进那个地下档案室，不是看见一口打不开的铁皮箱子吗？那铁皮箱子上也是这种老式的锁扣。当时爷爷拿出来的那把铜钥匙，打不开。
会不会……那把铜钥匙，根本就不是开那个铁皮箱的？它的真正归宿，就是这口黑戏箱？
而那个档案室里的铁皮箱，会不会装的就是跟这把钥匙配套的东西？
又或者，师祖说的“根在地下”，指的不仅仅是地下室，更是那个被封锁了三十年的真相？
这要是联系上了，那这盘棋就大了。
陈小虎越想越精神，根本睡不着。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得地上惨白。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
陈小虎顶着两个黑眼圈爬起来，想去院子里洗把脸。路过排练厅的时候，他看见那扇侧门开着一条缝。
昨天晚上明明锁好了啊。
陈小虎凑过去，透过门缝往里看。
排练厅里空荡荡的，只有几把椅子。而在通往地下室的那扇小铁门那边，有个黑影。
是爷爷。
陈德厚抱着那口黑漆漆的戏箱，也不知道是从哪儿弄出来的，正一步一挪地往地下室走。那箱子看着挺沉，压得他腰都弯了下去。
他没有开灯，借着一点点晨曦的光，就像个做贼的一样。
陈小虎屏住呼吸，没敢出声。
爷爷进了地下室，那扇小铁门“咣当”一声关上了。
这一关，就关到了日上三竿。
直到上午十点，陈小虎排练的间隙，看见爷爷从地下室里出来。那口戏箱不见了，爷爷两手空空。
他脸色很疲惫，像是干了一场重体力活。但他那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子怪异的平静，甚至带着点解脱的意思。
爷爷没去排练厅，而是直接回了自己的小屋，关上了门。
陈小虎站在远处，盯着那扇紧闭的小屋门，心里那股子疑惑越来越重。
箱子进去了，爷爷出来了。箱子去哪了？地下室里到底有什么？
还有师祖那句话，“找着钥匙的人，就是下一位班主”。
爷爷这是在干嘛？是在找钥匙，还是在藏钥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