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那个三个月的最后通牒,已经过去了一半。
日子像指缝里的沙,抓得越紧流得越快。这几天,县里关于那块地皮的传言越来越多,有的说推土机都订好了,有的说刘老板要把这地块建成个什么高级会所。剧团里人心惶惶,李师傅练腿的时候都走了神,差点没摔着。
不能再这么耗下去了。
这一天排练结束,陈德厚把烟袋锅子往桌上一拍,震得茶杯盖子乱响。
“咱不能就这么干等着让人家来赶。”陈德厚环视了一圈,那眼神亮得吓人,“与其等别人来拆,不如咱们先把锣鼓敲响。这戏,咱们得大张旗鼓地唱一场。咱们叫它‘永庆班回家’。要让全城人都知道,永庆班还在,这魂儿没散!”
排练厅里先是安静了一秒,紧接着炸了锅。
“回家!这名字好!”张铁头第一个蹦起来,“就是要让他们看看,咱们还活着!”
“爷爷,这意思是要搞义演?”陈小虎问。
“对,义演。”陈德厚点头,“不卖票,随缘给钱。咱们不求赚多少,就求个声势。只要人气聚起来了,这楼,他就拆不动。”
大家伙儿都被点着了火。这段时间憋屈的气儿,终于找到个出口。
张铁头把胸脯拍得震天响:“宣传的事儿包我身上!我找那几个老戏迷,把海报贴满县城的大街小巷。我就不信,没人想看咱们永庆班的老戏!”
角色分配是大事。这次义演,得拿出压箱底的功夫。
陈德厚盯着陈小虎看了半天,看得陈小虎心里直发毛。
“小虎,这回你上《白蛇传》的小沙弥。”陈德厚说,“有唱,有打,中间还要给你加一段变脸。”
陈小虎愣了。小沙弥虽然不是主角,但这戏份极重,尤其是那中间的一段变脸,那是连接剧情的关键。要是演砸了,整出戏就垮了。
“爷爷,我行吗?”陈小虎有点虚。
“不行也得行。”陈德厚没给他退缩的机会,“这是给你机会,也是逼你上梁山。你想护住这剧团,就得有能站C位的本事。”
接下来的日子,剧团里就跟打仗一样。
陈小虎那是真的拼了命。白天在排练厅练身段,晚上回宿舍背词儿。那把折扇被他甩烂了一把,鞋子磨穿了一双底。晚上做梦,嘴里都是咿咿呀呀的唱词,有时候还会大喊一声“妖孽哪里跑”,把萧萧吓得够呛。
萧萧也是忙得脚不沾地,一边帮着做道具,一边还得盯着陈小虎别累坏了。
这天晚上,陈小虎还在排练厅里练那个转身变脸的动作,汗把衣服都湿透了,贴在身上。
“歇会儿吧。”萧萧端着一碗鸡蛋羹走进来,“你都转了八百遍了,地皮都要让你磨穿了。”
陈小虎停下来,大口喘气,接过碗一口气喝完。
“不行啊,萧萧。爷爷说得对,这可是生死战。我要是在台上掉链子,那咱们永庆班的脸就真丢尽了。”陈小虎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我现在才明白,爷爷当年为什么那么拼命。这台上的一分钟,真的是拿命在换。”
萧萧看着他那倔强的眼神,轻轻叹了口气:“你也别把自己逼太紧。张铁头叔那边好消息不断呢。”
张铁头确实没吹牛。
几天下来,县城的老街坊们看见那些海报,跟见了亲人似的。那是多少年的记忆啊,听说永庆班要回来唱大戏,一个个奔走相告。
“哎,听说了吗?那是周班主的徒弟陈德厚带队!”
“那必须得去捧个场啊,那可是咱们县城的宝贝!”
“我看那个刘老板就不地道,连这点念想都要给人毁了。”
舆论的风向,悄悄地在变。那股子民意的力量,像地下的暗流,正在汇聚。
到了义演前三天,全团彩排。
排练厅里,锣鼓点子敲得震天响。轮到《白蛇传》这折戏,白奶奶突然站了起来。
“等等。”白奶奶走到台前,从身后抖出两米长的一副水袖,“我想加一段。”
大家都愣了。白奶奶这些年都是打打下手,早就不唱了。
“当年的永庆班,水袖是一绝。”白奶奶眼神里闪过一丝当年的神采,“我想让观众看看,当年的永庆班是什么样。只要我不倒,这戏就散不了。”
说完,白奶奶一抖手腕,那两道白练就像银蛇一样飞了出去,绕身盘旋,行云流水。那一瞬间,仿佛那个名为“白秀英”的角儿又回来了。
全场掌声雷动。连陈德厚都在后台看得眼圈发红。
这一刻,大家伙儿觉得,这仗能赢。
义演定在后天晚上。
彩排结束,大家都走了。陈小虎留下来收拾道具,检查每一件行头。这可是大日子,一点差错都不能出。
检查完大刀,又去看了看戏箱。一切都妥妥当当。
时间不早了,陈小虎锁上排练厅的大门,准备回宿舍。
走到剧场后门的时候,他突然停住了脚。
那扇铁门,平时都是锁得死死的,这会儿却虚掩着,露出一道黑乎乎的缝。
陈小虎心里“咯噔”一下。明明走的时候他是检查过的,这后门应该是关严实了的。
谁来的?
他走过去,轻轻推开门。门外是一条黑漆漆的小巷子,静悄悄的,只有风卷着落叶在地上打转。
没人。
就在陈小虎以为是自己记错了,准备关门的时候,他的目光落在门边的台阶上。
那里,有半截没抽完的烟。
那烟头还很新,甚至还冒着一点点若有若无的青烟。那牌子很高级,中华。
这种烟,剧团里没人抽得起。而最近抽这种烟的人,陈小虎在县文化局门口见过。
陈小虎捡起那截烟头,还是温热的。
他猛地回头看向剧场内部。黑暗中,那些摆放整齐的椅子,像是一张张张开的大嘴。
有人来过。而且,刚走不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