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虎捡起那半截烟头,烟屁股上被牙齿咬得稀烂,一看就是个心里有火、平时爱咬牙的人。他盯着那熟悉的牙印看了一会儿,这牙印他在哪儿见过?对了,上次在胡同口拆探头那个戴鸭舌帽的混混,嘴里叼着的烟也是这德行。
烟头还是温的,那人刚走没几分钟。
陈小虎把烟头揣进兜里,打着手电筒往地上一照。泥地上赫然印着两行脚印,一直延伸到后门外面。那脚印很清晰,大底子,鞋底花纹看着像是什么波浪纹,一看就是那种几百块一双的时髦运动鞋。
剧团这帮人,谁穿得起这个?张铁头常年穿的是老式解放鞋,李师傅穿的是千层底布鞋,爷爷那是自做的千层底。这双鞋,属于外面那个世界,属于刘老板那种人。
有人来踩点了。
陈小虎感觉后背一阵发凉,这要是让他们在义演前搞点破坏,明晚这场仗还怎么打?
他没声张,也没在那儿傻站,转身就往宿舍跑。
“铁头叔!铁头叔!”
张铁头睡得跟死猪一样,呼噜声震天响。陈小虎使劲推了他两下,这货才迷迷糊糊地坐起来,还没醒透,嘴里嘟囔着:“谁啊……大半夜的……收保护费也没这么早啊……”
“别睡了,出事了。”陈小虎压低声音,“刚才后门有人,踩过点了。门口留着烟头和脚印,看着不像善茬。”
张铁头一听“踩点”两个字,眼珠子立马瞪圆了,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儿一下子上来了。
“反了天了!敢太岁头上动土!”张铁头抓起门口的一根顶门棍,“在哪儿呢?老子打断他的腿!”
“走了,刚走。”陈小虎拦住他,“今晚不能睡了。得守夜。前门你守着,后门我守着。咱们轮流盯着,别让他们有机会下手。”
这一宿,两人是真没敢合眼。
后门那儿风大,阴飕飕的。陈小虎找个避风的角落蹲着,手里攥着手电筒,耳朵竖得像兔子。草丛里的虫子叫得人心烦,偶尔有只野猫跑过,都能让他心跳加速半分钟。
前门的张铁头也不好过,抱着那根棍子在门口溜达,一边溜达一边骂骂咧咧,给自个儿壮胆。
好不容易熬到东方露鱼肚白。
陈小虎眼皮子直打架,腿也蹲麻了。直到听见张铁头在前头喊:“小虎!天亮了!没事吧?”
他这才松了口气,扶着墙站起来,腿一瘸一拐地走到排练厅。
既然没丢东西,那就是没出事?两人抱着侥幸心理,赶紧去检查放道具的箱子。
这一检查,陈小虎的心一下子凉到了脚后跟。
那个专门装脸谱的老樟木箱子,锁还在,但是锁孔周围全是崭新的划痕。那是铁片硬撬留下的痕迹。
“妈的!”张铁头骂了一声,一脚踹在旁边的椅子上,“这帮孙子,真下黑手啊!”
陈小虎手都在抖,哆哆嗦嗦地打开箱子。那是剧团的命根子,要是这几张脸谱没了,明晚的《白蛇传》就彻底演不成了。
箱子盖掀开。
里面那一排排色彩斑斓的脸谱,静静地躺在红绸布上。
孙悟空、关公、张飞、曹操……
陈小虎一张、一张地数过去。
“少没少?”张铁头凑过来,探头探脑地问。
陈小虎数了三遍。最后一张变脸用的“黑脸”,也在角落里呆着。
一张没少。
陈小虎一屁股坐在地上,长出了一口气,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这帮人撬开了锁,却没拿东西,这不是做善事,这是心理战。就是要在临门一脚的时候,吓唬你,让你心慌,让你没法登台。
“操,这是吓唬咱们呢!”张铁头也是又气又急,“这口气我可咽不下去!我现在就去找刘老板,把那烟头吐他脸上!”
说着,张铁头就要往外冲。
“给我站住!”
一声断喝,从门口传进来。
陈德厚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那儿,背着手,脸色铁青。
“爷爷……”
“去哪?去打架?”陈德厚走进来,看了一眼那个被撬坏的锁,又看了看瘫在地上的陈小虎,“人家把锁撬了又不拿东西,为的是什么?就是要你分心!就是要你这一晚上睡不好觉,明天上台没精打采!你这时候去找他打架,正中下怀。一闹起来,明晚这戏还唱不唱了?”
陈德厚走到箱子前,伸手轻轻抚摸了一下那些脸谱。
“人没坏东西,那就是咱们赢了。别跟这帮小人斗气,斗气那是拿他们的错误惩罚自己。”
张铁头憋红了脸,最后还是把棍子放下了。
“加固。”陈德厚吐出两个字,“去,找两把大锁头,给我锁死。今晚不用守了,大家伙儿都去补觉。养足了精神,明晚把戏唱好,那就是抽他们最响的耳光。”
全团的人都起来了,大家伙儿也没抱怨,七手八脚地找加固的东西。
陈小虎没动,他守在箱子旁边。
他把每张脸谱都拿出来,用软布一点点擦干净,然后重新摆好。这是仪式,也是给自己压惊。
“一张不少。”陈小虎低声念叨着,“关羽,张飞,孙悟空……全都齐了。”
直到确认所有东西都妥当了,他那颗悬着的心才落回了肚子里。
下午,大家伙儿都在补觉或者做最后的调整,陈小虎正在那儿往脸上试妆,看看彩头正不正。
突然,排练厅的大门被推开了。
郑文轩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那身斯文的夹克都敞开了,领带歪在一边。他这一路跑得够呛,额头上全是汗。
“小虎!陈团长!”郑文轩扶着膝盖喘气,“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陈德厚放下茶杯:“啥事儿把你急成这样?”
郑文轩直起腰,抹了一把汗,眼睛亮得发光:“我刚接到省厅的电话。咱们这次义演的消息传出去了,省里有个戏曲专家考察团,明天要来观摩!说是有好几个老教授,还有省文化厅的领导!”
“啥?!”
张铁头正在那儿补觉,直接从行军床上滚了下来。
“专家团?省厅领导?”陈德厚手里的烟袋锅子也掉在了桌上。
“对!”郑文轩咽了口唾沫,“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只要咱们明晚演好了,让专家们看到了永庆班的水平,那这‘非遗’的名头,还有这剧团的地位,可就彻底稳了!”
陈小虎看着郑文轩,又看了看爷爷。
这一下,赌注变大了。原本是给县里人看,现在是给省里的专家看。那刘老板要是敢在专家眼皮子底下搞鬼,那就是跟省里对着干。
但这压力,也比之前大了十倍不止。
“看来……”陈德厚弯腰捡起烟袋锅子,填了一锅烟丝,手有点抖,“这出戏,只能唱好,不能唱砸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