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演这天,日头刚偏西,剧场门口那条街就已经堵死了。
张铁头脖子上挂着个从废品站淘来的大喇叭,两条胳膊抡圆了在那儿指挥,嗓子早就喊劈了,跟破锣似的。
“哎哎!往后稍稍!别挤!都排队!买了票的往里走,没买票的领个号后面等!”
但这根本不管用。来看戏的人太多了,黑压压的一片脑袋瓜子,把那扇小门围得是水泄不通。不光是县城的老街坊,连邻县的戏迷都闻着味儿赶来了,有的骑着三轮车,有的甚至开着拖拉机。
剧场里那几百把红漆木椅子根本不够坐。能坐的地方都坐了人,连过道里、窗台上都站满了。后头的看不见,干脆就站在别人的自行车座子上,还有的爬到了旁边的树杈上。
这架势,那是把这几十年的戏瘾都给勾起来了。
后台里,那叫一个乱。
大家伙儿都在换行头,画脸谱。空气中弥漫着油彩味儿、廉价脂粉味儿,还有汗味儿。
陈小虎坐在角落里,对着那面半身铜镜子。镜子里那张脸,已经被他画得花里胡哨。这是他头一回在大戏里挑大梁,还演的是要变脸的小沙弥。
手有点抖,那勾线笔在眼角处稍微一歪,画歪了一点。
“慌什么?”
陈德厚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身后。老爷子今天穿了一身崭新的月白色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着跟换了个人似的。
他伸出手,那是双稳如磐石的手,轻轻扶正了陈小虎头上的皮罗汉帽,又掏出手绢,把陈小虎嘴角那点溢出来的油彩给擦了。
“记住。”陈德厚看着镜子里的孙子,语气平缓,“台下那几百号人,不是来挑错的,是来捧场的。他们想看的是戏,是想看咱们永庆班还活着。你只要把心里的东西掏出来给他们看,那就是好戏。”
“爷爷,我……”
“去吧。锣鼓点子响了,你就得往上冲。”
外面“咣咣咣”三声锣响。
大幕拉开。
第一个登台的是白奶奶。
那两米长的水袖,在灯光下翻飞。老太太多少年没登台了,可那身段一点没丢。一个亮相,那是稳如泰山,紧接着袖子一抖,就像那白娘子出洞,云遮雾绕。
台下原本还在叽叽喳喳的人群,瞬间安静了。
紧接着,爆发出一阵叫好声。“好!”“这水袖绝了!”
李师傅接着上,一段高亢激越的唱腔,震得房梁上的灰都往下落。底下的老戏迷们,有的跟着打拍子,有的闭着眼摇头晃脑,嘴里哼哼唧唧地跟着唱。
戏,热起来了。
轮到陈小虎了。
他深吸一口气,提着那根齐眉棍冲了上去。
这一段,他练了无数遍。每一个翻滚,每一个亮相,都刻进了骨头里。
唱做打,一气呵成。
到了变脸的那一节。那是小沙弥看出法海不对劲,心生疑惑的一瞬。
锣鼓点子急促起来。
陈小虎一个转身,手指在脸上一抹。
那张原本眉清目秀的小沙弥脸谱,瞬间变成了一张威严的黑脸。
台下那叫一个炸锅。掌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震得陈小虎耳朵嗡嗡响。
但他没忘戏。紧接着又是一个转身,再一抹,变成了红脸。
最后,当戏演到高潮,小沙弥顿悟,一把扯下脸谱,露出里面那张汗津津、还带着点稚气的真脸。他冲着台下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
那一刻,台下的掌声、叫好声,汇聚成了一股巨大的声浪,差点把屋顶给掀了。
陈小虎看着台下那些热切的眼神,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他没给永庆班丢人。
最后压轴的,是爷爷。
陈德厚穿着那身白素贞的行头,缓缓走上台。他年纪大了,唱腔不再像年轻时那么高亢,但却多了一份苍凉和厚重。
一折《白蛇传·断桥》。
“西湖山水还依旧……”
老爷子一开口,台下就有人开始抹眼泪。那是听了几十年的戏,那是几代人的记忆。那唱腔里,有对戏的执着,有对命运的无奈,也有对这座老楼的不舍。
戏唱完,陈德厚一个深深的长揖。
全场静默了三秒,然后掌声雷动,经久不息。许多老戏迷那是红着眼眶在鼓掌。
大幕缓缓落下。
后台里,大家伙儿抱在一起,又是哭又是笑。这一仗,咱们打赢了!
就在这时候,前台的郑文轩急匆匆地跑进来,脸上全是喜色。
“快!前面专家团要见人!”
陈德厚擦了擦汗,整理了一下衣冠,带着陈小虎和几个老艺人走了出去。
那一排坐在前排的专家里,一个头发花白、看着有些面善的老人站了起来。
那位老人穿着中山装,虽然腿脚不太利索,但还是一步步走上了台。
他走到陈德厚面前,伸出那双微微颤抖的手,一把抓住了陈德厚的手。
“德厚啊……”老人的声音有点哽咽,“这一晃,多少年了?你还认得我吗?”
陈德厚愣住了。他盯着老人的脸看了半天,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迷茫,随后猛地瞪大,像是被一道闪电击中。
“您……您是……周老师?”陈德厚的声音都在抖,“周守正大师的……那个徒弟?”
老人点了点头,眼角滑下两行浊泪。
“我是周守正的师弟,当年的小师弟。”老人紧紧握着陈德厚的手,“我也没想到,这辈子还能在这儿听见这出戏。德厚啊,你守住了,你把咱们永庆班的魂儿守住了!”
台下掌声再次雷动,比刚才还要热烈。
陈小虎站在爷爷身后,看着这两个风烛残年的老人紧紧握手。
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爷爷守的不只是一栋楼,不只是戏,而是这一脉相传的、看不见摸不着,却实实在在烧在心里的火。
这把火,今天算是彻底燎原了。
萧萧在旁边偷偷拉了拉陈小虎的衣角,小声说:“师兄,你看,刘老板在门口呢,脸色跟猪肝似的。”
陈小虎顺着视线看过去,果然,剧场侧门那边的阴影里,刘老板正铁青着脸盯着台上,手里那根雪茄都被捏扁了。
陈小虎嘴角微微上扬,冲着那个方向,挑衅地扬了扬下巴。
赢了。这回是真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