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官道上颠簸了三天,终于望见了汴京城巍峨的城墙。
南熏门外,黑压压的人群堵住了去路。数百名穿着太学生青衫的年轻人,举着横幅,将城门前的空地围得水泄不通。叫骂声、呼喊声混成一片,像煮沸了的粥。
“假造圣旨的妖女!”
“杀害朝廷特使,罪该万死!”
“交出密旨!交出罪证!”
贺连城骑在马上,脸色铁青。他勒住缰绳,抬手示意车队停下。甲士们迅速围拢,将沈令仪所乘的马车护在中间。
李婉儿坐在沈令仪对面,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发白。她透过车帘缝隙往外看,声音发颤:“姑娘……这么多人……”
沈令仪闭着眼,靠在车厢壁上。
她的耳朵在嘈杂中捕捉着细微的声响。呼吸声,脚步声,心跳声——那些隐藏在愤怒口号下的真实节奏。
马车外,一匹枣红骏马分开人群,缓缓踱到车前。马背上坐着个穿鹅黄骑装的年轻女子,约莫十七八岁,眉眼间带着世家贵女特有的骄矜。她手里握着马鞭,鞭梢在空中轻轻晃动。
“车里坐的,可是青州那位沈博士?”女子声音清脆,却透着刻意的傲慢。
贺连城沉声道:“裴小姐,此乃朝廷押送要犯的车驾,还请让路。”
裴敏——裴归尘的族妹,汴京裴家这一代最受宠的幺女——嗤笑一声:“贺大人,我可不是来拦路的。只是听说这位沈博士在青州闹出好大的动静,假造圣旨,杀害特使,如今还带着什么‘密旨’回京。这等重犯,万一在马车里藏了什么危险物件,进了城可怎么得了?”
她顿了顿,提高声音:“我裴家世代忠良,今日便替朝廷把把关——沈令仪,你自己出来,让我们搜一搜马车。若真是清白,何必怕人看?”
人群爆发出更大的喧哗。
“裴小姐说得对!”
“搜车!搜车!”
李婉儿急得眼眶发红:“姑娘,他们这是要硬抢……”
沈令仪缓缓睁开眼。
她的目光没有看向车外的裴敏,而是穿透车帘,锁定在人群中三个特定的位置。那三个声音喊得最响,节奏最稳,像是排练过无数遍。
左边那个,嗓音沙哑,带着长期服用廉价散药导致的喉部损伤。右边那个,呼吸短促,是肺腑有旧疾。中间那个——
沈令仪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个声音。
十年前那个夜晚,沈府库房外,有人举着火把高喊:“烧!全烧干净!”
就是这个声音。虽然苍老了些,沙哑了些,但声纹的基底频率、共振峰分布、音节过渡的细微习惯……一模一样。
王默。
当年沈府的家丁头目,库房纵火的主犯之一。案发后潜逃,刑部通缉榜上挂了十年的名字。
沈令仪掀开了车帘。
阳光刺眼,她眯了眯眼睛。人群的喧哗在她掀帘的瞬间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声浪。
她没有看裴敏,目光直接越过人群,落在那个穿着太学生青衫、却掩不住眼角皱纹的中年男人脸上。
“王默。”沈令仪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嘈杂,“你不是太学生。你是刑部通缉十年的纵火犯,建隆七年三月十七夜,沈府库房纵火案主犯。”
死一般的寂静。
王默脸上的愤怒表情僵住了,血色迅速褪去。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沈令仪继续道:“你现在很慌。心跳加速,颈动脉搏动频率是每分钟九十八次。要我继续说吗?你右手虎口有旧疤,是当年举火把时被火星烫伤。你左腿微跛,是逃跑时从沈府后墙跳下摔的。”
“你……你胡说!”王默终于吼出来,声音却抖得厉害。
“是不是胡说,去刑部对一对通缉画像便知。”沈令仪转向人群另外几个方向,“还有你,陈二狗,上个月在百花楼为了争粉头跟人斗殴,打断了对方两根肋骨,现在案子还在开封府挂着。你家里给你凑了五十两银子平事,钱还没送出去吧?”
被点名的瘦高书生脸色煞白,下意识往人群里缩。
“你,周旺,赌坊欠了三百两印子钱,昨天还有人去你家铺子砸门。收了多少银子来这儿喊口号?够还利息吗?”
“你,孙麻子,你爹在户部当个小书办,去年贪墨漕粮款子的事,真以为没人知道?”
一个接一个的名字,一件接一件的丑事。
人群像被泼了冷水的蚂蚁窝,迅速溃散。那些刚才还义愤填膺的“太学生”,此刻低着头,挤着往外逃。有人连鞋子都跑掉了。
转眼间,城门外只剩下稀稀拉拉几十个真正看热闹的百姓,以及裴敏和她带来的几个裴家护卫。
裴敏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握着马鞭的手指节发白。她死死盯着沈令仪,突然扬起鞭子——
“妖女惑众!”
鞭梢破空,直抽向沈令仪面门。
沈令仪没动。她只是抬起右手,指间不知何时夹了一根乌木算筹。
“啪!”
算筹精准地击中裴敏手腕内侧的穴位。
裴敏整条手臂一麻,鞭子脱手飞出,落在尘土里。
沈令仪弯腰,捡起那根镶着银丝的马鞭。鞭柄上刻着小小的裴家族徽——一朵莲花。
她将鞭子递给贺连城。
“裴家女眷当众袭击朝廷命官,物证在此。”沈令仪声音平静,“按律,当送交礼部议处。贺大人,有劳了。”
贺连城接过鞭子,深深看了沈令仪一眼,然后转向裴敏:“裴小姐,请吧。”
裴敏气得浑身发抖:“你们敢!我裴家——”
“裴家也要守王法。”城门内,一个尖细的声音传来。
穿着绛紫色太监服的老太监缓步走出,身后跟着两队禁军。他扫了一眼场中情形,目光落在沈令仪身上,脸上堆起程式化的笑容。
“沈博士,一路辛苦了。”老太监展开手中黄绢,“陛下口谕:宣沈令仪即刻入宫,不得延误。”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陛下还说,让沈博士把该带的东西,都带上。”
沈令仪垂下眼帘。
该带的东西。
那份金箔密旨,此刻正贴身藏在她怀中。烫得人心口发慌。
“臣,领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