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的掌声还没停，但台上那一小块地方，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陈德厚盯着面前这个满头白发的老头，眼珠子瞪得老大，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方……方老师？几十年了，您都这模样了，我还认得。”
方伯年眼眶红得厉害，往前迈了一步，那双瘦得皮包骨的手紧紧抓着陈德厚的胳膊，生怕一松手人就没影了。
“认得就好，认得就好。”方伯年声音沙哑，透着股子颤音，“德厚啊，我对不起你。当年那场省城会演，你是被冤枉的。我是评委，我心里明镜似的，那脸谱的油彩有问题，可那时候……那时候我没敢站出来，我怂了。”
这话一出，周围的人都愣住了。后台的萧萧停下了擦汗的动作，张铁头张大了嘴巴，连刚才还一脸笑意的郑文轩都收敛了神情。
这可是个大新闻。当年那个毁了一辈子的“演出事故”，竟然还有这么一出？
陈德厚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悲，又像是喜，最后都化作了一团平静。他看着方伯年，看了很久，像是透过这张老脸，看见了那个意气风发的青年陈德厚。
“方老师。”陈德厚轻轻拍了拍方伯年的手背，把那只枯瘦的手拿了下来，“过去的事儿，不提了。都这把岁数了，咱还能活几天？提那个干啥。”
“不，得提。这事儿像块石头，压了我三十年，我不说出来，死都闭不上眼。”方伯年情绪有点激动，喘着粗气，“德厚，咱们去后台，我有东西给你看。”
陈德厚没说话，点了点头。
两人互相搀扶着，慢慢走下了台，拐进了那条昏暗的走廊。陈小虎跟在后面，脚步放得很轻。
后台那间堆满杂物的更衣室里，光线昏暗。方伯年从那个旧中山装的口袋里，掏出了一个信封。
那信封已经发黄变脆了，边角都磨起了毛，上面还有几个折痕，显然是被翻看过无数次。
“这是我退休前整理旧档案的时候，从一本闲书里夹出来的。”方伯年把信封递过来，手还在抖，“这是当年会演那个承办方，也就是现在的刘氏集团的前身，写给组委会的一封‘感谢信’。当时这信没归档，被我压了下来，后来我也忘了，退休整理东西才翻出来。”
陈德厚接过信封，那手像是托着千斤重的东西。
他抽出里面的信纸。
那是那种七十年代的横格信纸，蓝色的墨迹已经渗进了纸纤维里，变成了淡紫色。
上面的字写得很客气，大意是感谢组委会给机会，但在末尾，有一行不起眼的小字：“幸得周总关照，已妥善安排贵团陈德厚脸谱油彩一事，定不负所托，让该团知难而退。”
就这一行字。
这短短二十几个字，就像是一把生锈的刀，直接扎进了陈德厚的心窝子。
陈德厚的眼睛死死盯着那行字，眼角的肌肉在疯狂地跳动。那双拿了一辈子烟袋锅、练了一辈子功夫的手，此刻却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连那薄薄的信纸都被抖得哗哗作响。
这就是真相。
没有什么意外，没有什么天意，就是赤裸裸的陷害。人家为了让你知难而退，为了让那块地皮或者别的什么利益，就能轻易毁了一个年轻人的前程，毁了一个剧团的名声。
陈小虎站在门口，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他想冲过去抢过信，去找刘老板拼命，但他动不了。他看着爷爷佝偻的背影，觉得那是全世界上最孤独的身影。
良久，陈德厚深吸了一口气。
他把那张信纸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折好，沿着原来的折痕，一点一点地折回去。那动作慢得像是在给死人穿寿衣，透着一股子让人心疼的郑重。
折好之后，他塞回信封。
“方老师。”陈德厚转过身，双手捧着那个信封，递还给了方伯年，“谢谢您，把这么多年前的真相带给我。”
“你……你不要？”方伯年愣住了，“这是证据啊！有了这个，咱们就能……”
“就能咋样？”陈德厚笑了笑，那笑比哭还难看，“去告他们？去翻旧账？刘老板现在有钱有势，这东西顶多能恶心他一下，能让他赔我一辈子的戏吗？能把我那张撕破的脸补好吗？”
陈德厚把信封硬塞进方伯年手里。
“这东西，我不想再看了。看一眼，心里疼一次。我都忍了三十年了，不差这一会儿。这页，咱翻过去了。”
方伯年捧着信，看着陈德厚，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德厚啊，你这又是何苦……”
“我苦惯了。”陈德厚摆摆手，转身往门口走，“方老师，您也是几十岁的人了，好好保重。今儿这戏演得痛快，我知足了。”
陈德厚推开更衣室的门，外面的阳光照进来，把他镀上了一层金边。
陈小虎赶紧往旁边一闪，假装是路过的。
陈德厚没理他，径直往前走。那背影看着有点晃悠，但脚步没停。
走出门没多远，陈德厚拐了个弯，到了一个没人的角落。他背对着人，抬起手，那粗糙的手背在脸上狠狠地抹了一把。
陈小虎站在远处，看得清清楚楚。
爷爷没出声，肩膀也没抽动，就那么干干地擦了一下。等他把手放下来的时候，那眼神又变回了平日里的冷硬，仿佛刚才那滴泪，从来没流过。
但陈小虎知道，那滴泪，把这三十年的委屈，都给带出来了。
“走吧。”陈德厚转过身，看见陈小虎站在那儿，也没躲，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收拾东西，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