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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转机

变脸:最后的川剧传人 云中龙 1976 2026-08-03 15:19:59

义演的热闹劲儿刚过,县政府会议室里的气氛冷得能冻死人。

这天是义演后的第三天,县里终于开了那个关于剧团去留的专题会。陈小虎作为列席代表,缩在长条会议桌最末尾那个角上,面前摆着个一次性纸杯,里面水早就凉透了,他也不敢喝,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绞着。

长条桌中间坐着市里下来的一个副主任,两边是县里各局的头头脑脑。文化局赵局长坐在左手边,脸上那叫一个难看,像是刚吞了两只苍蝇,脸拉得比驴还长。

会议桌最中间,摆着一份红头文件,那是省里专家团的评估报告。

“……经省戏曲家协会专家团实地观摩,一致认为永庆川剧团保留了大量传统剧目和绝活,特别是变脸艺术,具有极高的传承价值和地方文化特色。建议予以保留,并加大扶持力度。”

文化局那个念材料的小干事,声音平得像是在念经,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在在场每个人的耳朵上。

赵局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是掩饰。他的眼皮子跳了一下,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那位市领导。见领导正拿着笔在文件上画圈,赵局长只能把刚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咳。”赵局长清了清嗓子,把茶杯重重地往桌上一放,“既然省里的专家们都这么说了,市里领导也这么重视,咱们县里肯定是要贯彻执行的。虽然这地块早有规划,但保护文化也是大事嘛。”

会议室里静悄悄的,只有那个副主任翻文件时发出的“哗啦”声。

“所以,局里研究了一下。”赵局长接着说,语气里透着股不情愿,“原定的拆迁计划,暂缓执行。给永庆班半年的时间,也就是六个月。这期间,剧团要继续‘以演养团’,自谋生路。等到年底,如果剧团能达到一定的考核指标,咱们再重新评估。要是达不到……那就别怪咱们不客气了。”

这就是缓兵之计。陈小虎听得出来,赵局长这是怕担责,把皮球又踢回来了。六个月,不长不短,要是剧团这半年活不下去,那时候再拆,省里的专家也说不出啥来。

“行,就这么办吧。”市领导合上本子,站起身,“这事儿办得不错,既尊重了文化,也考虑了实际。散会。”

陈小虎感觉背后的汗衬衫都湿透了,黏糊糊地贴在身上。但他心里那块大石头,算是稍微往下落了落。至少,这把悬在头顶上的刀,没直接砍下来。

走出县政府大楼,外头的阳光刺得人眼晕。

萧萧一直在大门口的石狮子底下等着,看见陈小虎出来,小跑着迎上去,脸白白的,显然比陈小虎还紧张。

“怎么样?咋说的?是不是要拆?”萧萧抓着陈小虎的袖子。

陈小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感觉肺里的浊气都排空了。他伸出右手,比了个“六”的手势,在萧萧面前晃了晃。

“六个月。”陈小虎说,“咱们又能活半年了。”

萧萧愣了一下,随即眼眶一红,那是高兴的,想笑又想哭,“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两人一路奔回剧团。

排练厅里,大家伙儿都在那儿干坐着呢,谁也没心思练功,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等消息。看见陈小虎和萧萧推门进来,十几双眼睛“刷”地一下全投了过来。

“成了!”陈小虎大喊一声,“暂缓拆迁!给咱们延长了六个月!”

那一瞬间,排练厅里炸了。

张铁头那嗓门直接吼破了音,他从地上一蹦三尺高,抱着李师傅转圈。李师傅那老腰都快断了,脸上却笑成了一朵菊花。

“我就知道!咱们这戏没白唱!”张铁头红着脸,跑到墙边,把红纸黑字的大笔一挥,刷刷刷写了好几张“喜报”,也不管胶水干不干,直接就往墙上贴,贴得满墙都是红彤彤的一片。

陈小虎看着大伙儿这么高兴,心里也热乎乎的。他转头看向角落里的爷爷。

陈德厚坐在那儿,手里依然捏着那个烟袋锅子,没笑,也没说话。他看着墙上那些红彤彤的喜报,眼神很深,像是在看,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爷爷,这可是大好事啊。”陈小虎走过去,蹲在爷爷腿边,“咱们又能唱半年戏了。”

陈德厚抬起眼皮,看了看孙子。

“六个月。”陈德厚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是好事。但这六个月,够咱们做很多事,也够他们想很多办法。”

“啥意思?”

“赵局长那是骑虎难下,给六个月是缓兵之计。”陈德厚吐出一口烟圈,“这六个月里,他们要是能找到理由把咱们这‘考核’给搞黄了,或者是咱们自己撑不住了,那时候这楼,还是保不住。所以,别高兴得太早,真正的仗,这才刚开始。”

大家伙儿的笑声渐渐小了下去。

张铁头也不转圈了,李师傅也不笑了。大家都明白,老爷子这话才是实话。六个月,那是拿命在换时间。

这晚上的庆祝饭,吃得有点沉闷,又带着股子咬牙切齿的劲头。

天黑透了,剧团的人都回宿舍歇下了。

陈小虎因为心里有事,在排练厅里又待了一会儿,把明天要用的道具再检查一遍。

大概十点多,他关灯锁门。

刚走到大门口,就看见两道雪白的车灯光柱直直地射过来,刺得人睁不开眼。

一辆黑色的奥迪车,无声无息地停在了剧团门口。那车漆黑得发亮,跟这黑漆漆的夜色融为一体,只有那车标闪着冷光。

陈小虎心里“咯噔”一下,站住了脚。

车门没开。车窗缓缓降下来一半,露出一只夹着雪茄的手。

紧接着,驾驶座的门开了,一个戴白手套的司机下来了。他没看陈小虎,径直走过来,手里递出一张烫金的名片。

陈小虎没接。

司机也不恼,只是把名片举在手里,脸上挂着那种职业化的假笑。

“陈先生是吧?我们老板说了,恭喜剧团保住了。”司机的声音很轻,透着股凉意,“老板还说,年轻人,路走得再直,也容易碰壁。有时候,弯道超车,反而更快。什么时候想通了,我们可以谈谈。”

说完,司机把名片放在门口那破石狮子的头顶上,转身钻回车里。

黑色奥迪车掉了个头,尾灯拉出一道红色的流光,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陈小虎走到石狮子跟前,拿起那张名片。

名片上只有一个名字,没有职务,只有一个手机号码。

刘建国。

陈小虎把名片捏在手心里,那硬邦邦的纸角硌得手心生疼。

“谈谈。”陈小虎冷笑了一声,把名片揣进兜里,“好啊,我也想跟您好好谈谈。”

风吹过剧团那块摇摇欲坠的招牌,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六个月。这确实不是结束,而是另一场更凶险的戏的开场。

作者感言

云中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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