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名片在陈小虎兜里揣了一宿,边角都被手汗浸软了。
第二天一大早,陈小虎也没跟团里人说,自己一个人溜出了门。他是去赴约。明知道这鸿门宴不好吃,但这关得闯。知己知彼,倒要看看这只老狐狸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约的地方是县城最高档的茶楼,“听雨轩”。
这地方跟剧团那是两个世界。脚底下铺着地毯,软得像踩在棉花里,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檀香,没剧团那股子发霉的汗味儿。
二楼最里面的包厢,门虚掩着。
陈小虎推门进去,刘建国已经坐在那儿了。他穿着一身暗条纹的西装,没打领带,看着随意,但那股子久居上位的劲儿怎么也藏不住。面前摆着一套紫砂茶具,水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小陈来了?坐。”刘建国脸上堆着笑,指了指对面的位子,动作很客气,但眼神里透着股审视,“尝尝这普洱,醒醒神。”
陈小虎没坐,拉开椅子,屁股刚挨着边儿。
“刘老板,有话直说吧。咱们剧团忙,没闲功夫品茶。”
刘建国也不恼,端起茶杯撇了撇浮沫,慢条斯理地说:“年轻人,火气别这么大。我是生意人,生意人讲究和气生财。我能跟你们过不去吗?我是来谈合作的。”
他把茶杯推到陈小虎面前。
“昨天的会我也知道了,县里给你们缓了六个月。但这只是缓兵之计。半年后呢?要是营收达不到指标,这楼还是得拆。到时候,你们连个念想都没了。”
刘建国身子往前探了探,压低了声音。
“我有个方案。咱们合作,把这片楼推了,重新盖。建个‘永庆文化商业街’。”
陈小虎皱起眉头:“商业街?”
“对。”刘建国眼里闪着精光,“名字给你们留着,永庆班这块金字招牌,挂在大门口最显眼的地方。大楼盖起来,一层,整整一千平米,给你们剧团做排练场和展示厅。免房租,不用你们出一分钱。而且,以后商业街每年盈利的百分之五,分给你们剧团。”
这算盘打得,那是啪啪响。
陈小虎冷笑一声:“刘老板,这听起来像是我占了便宜。但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楼推了,地皮归你,大楼归你,我们就剩个名字和一层楼?这叫合作?这叫收编。”
“小陈,话不能这么说。”刘建国笑了笑,点了一根烟,“剧团那破楼,修修补补得花多少钱?跟着我,你们有新场地,有分红,旱涝保收。老艺人们也能有个安享晚年的地方,不好吗?”
陈小虎盯着刘建国吐出的烟雾:“那戏台呢?”
“戏台?”刘建国愣了一下,随即不在意地摆摆手,“那个老台子,木头都朽了,留着干啥?咱们在一层搞个现代化的多功能厅,装上最顶级的音响和灯光。平时你们能在那儿演,也能办展会,开年会。这多气派。”
“多功能厅?”陈小虎猛地站起来,“那是唱戏的地方!那是师祖当年一块砖一块瓦垒起来的戏台!你把它改成开会的厅,那还是剧团吗?”
“小陈啊,你得面对现实。”刘建国弹了弹烟灰,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居高临下的教诲,“现在这年头,谁还真看戏啊?前几天义演那是热闹,那是情怀,情怀能当饭吃吗?日子久了,观众还得散。只有把生意做活了,剧团才能活。牌子在,就是传承。至于那个破台子,改成厅,也是为了生存嘛。”
陈小虎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就是商人的逻辑,在他眼里,没有魂,只有利。戏台是死的,钱是活的。
茶杯里的茶早就凉透了,也没人给续水。
陈小虎端起那杯凉茶,仰头喝了下去。苦,涩,一直凉到胃里。
“刘老板,谢谢你的茶。”陈小虎把茶杯重重地往桌上一搁,“但这合作,我拒绝。”
刘建国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你确定?你想清楚,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我想得很清楚。”陈小虎指着窗外剧团的方向,“这楼,是师祖当年用大洋买下来的地皮,每一块砖都有故事。那戏台,是专门用来唱川剧的,那是给祖宗看的,给戏迷看的。它不是用来给你开年会的。”
陈小虎深吸一口气,直视着刘建国的眼睛。
“永庆班的招牌,我们自己扛。楼我们自己修。至于你的商业街,那是你的生意,跟我们要守的道,不是一回事。”
说完,陈小虎转身就走。
“小陈!你这是烂泥扶不上墙!”刘建国在他身后喊了一嗓子,声音里带着气急败坏。
陈小虎脚步没停,拉开包厢门,走了出去。
出了茶楼,外头的风一吹,陈小虎才发现后背也出了一层汗。刚才那一番话,是说给刘建国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那是硬碰硬,没留一点退路。
他下意识地回头,透过茶楼那明亮的落地玻璃窗往二楼看去。
包厢的窗口边,刘建国还坐在那儿。他脸上的那副笑面具已经彻底摘下来了,面无表情。那双眼睛隔着玻璃,死死地盯着陈小虎的背影。
那眼神,冷得像刀,阴森森的,透着一股子让人头皮发麻的寒意。
那不是谈崩了的遗憾,那是被冒犯后的杀心。
陈小虎攥紧了拳头,转过身,大步向剧团的方向走去。
这仗,才刚打了个响儿。真正的狠招,怕是在后头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