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眼神确实像刀，只不过这刀没直接砍下来，而是藏在了袖子里。
三天后，那辆印着“文化执法”的面包车停在了剧团门口，不是来抓人的，是来送文件的。一张薄薄的A4纸，盖着县文化局的大红章，说是为了贯彻上级精神，要对县属文艺团体进行“年终经营资质评估”。
评估时间就在下月中旬。
陈德厚捏着那张纸，看了半天，最后把它拍在桌子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是换了法子折腾咱们。”陈德厚把烟袋锅子往腰里一别，“之前是要拆房，现在是要验房。这明摆着是给咱们下套呢。”
“咋就是下套了？”张铁头凑过去，瞪着牛眼看那张纸，“评估就评估呗，咱们戏唱得那么好，怕啥？”
“你看得懂字儿吗？”陈小虎把那张纸拿过来，指着下面那行小字，“看这儿，‘经营指标权重占百分之五十，其中票房收入是核心考核项’。”
张铁头挠了挠头：“啥意思？”
“意思就是，不管你戏唱得多好，只要没钱，那就是‘经营不善’。只要扣上这顶帽子，那整改、停业、甚至撤销编制，那就是顺理成章的事儿。”陈小虎把纸扔回桌上，“咱们这几个月，除了义演就是送戏下乡，全是免费的。账面上那是干干净净，一分钱票房没有。这怎么评？怎么评都是死。”
排练厅里一下子炸了锅。李师傅把胡子一摘，叹气：“这帮当官的，真绝。咱们是剧团，不是卖菜的，非要拿票房来卡脖子。”
“要不……咱们这几天加演几场？卖票？”李师傅试探着问。
“卖给谁啊？”张铁头一屁股坐在地上，那股子精气神一下子泄了，“县城就这么大点地界，老戏迷那点热情早透支了。再说了，谁不知道咱们快拆了，谁这时候还买票？买了票明天楼没了找谁退去？”
这话一出，大家伙儿都哑火了。这就是个死局。
一直坐在角落里纳鞋底的白奶奶，突然停下了手里的活。
“要是太贵没人买，那便宜点呢？”白奶奶慢悠悠地问，“咱们不叫‘卖票’，叫‘惠民演出’。一张票，两块钱。”
大家伙儿都愣住了，转头看着她。
“两块钱？”陈小虎算了算，“那连电费都不够啊。”
“两块钱是个意思。”白奶奶把针在头发上蹭了蹭，“只要收了钱，那就是‘售票演出’，就不算免费义演。咱们县城老百姓，两块钱谁拿不出来？看场戏才花两块钱，那就是白捡的便宜。只要大家伙儿愿意掏这两块钱，那就说明咱们有人气，有票房。哪怕这票房不算多，至少在账面上，咱们不是‘零’。”
“这招高啊！”张铁头一拍大腿，“两块钱，那就是个门槛。跨过这个门槛，那就是‘观众自愿购票’，神仙也挑不出理来！”
陈德厚吧嗒了一口烟，眼睛亮了一下。
“这倒是条路子。”陈德厚点头，“但这事儿得快。离评估没多少天了，这半个月咱们得把场子铺开。每天演，白天演晚上演，把这票房数字给我做上去。哪怕是两块钱一张票，积少成多，也能堵住那帮人的嘴。”
“行！就这么干！”张铁头腾地站起来，“明天我就去贴海报，两块钱看大戏，全城轰动！”
大家伙儿又忙活起来了，这次不是为了拆迁，是为了那该死的票房。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股子悲壮的劲儿，明明是为了艺术活着，现在却得为了两块钱折腰。
散会的时候，天都黑透了。
人都走光了，排练厅里只剩下爷孙俩。陈德厚没走，他坐在那个戏箱子旁边，那是师祖留下的箱子，现在空了。
“小虎啊。”陈德厚喊了一声。
“爷爷，您咋不走？”
“这事儿，没那么简单。”陈德厚叹了口气，“评估不评估，那就是个过场。赵局长既然敢把‘票房’提出来，那就是心里有了数。咱们哪怕把票房凑够了，他们还能找别的毛病。卫生啊、消防啊、规章制度啊，随便哪一条都能把咱们治死。”
陈小虎心里一沉：“那咱们还是得认栽？”
“认栽？那是别人的事。”陈德厚站起身，拍了拍陈小虎的肩膀，“评估的事，是明面上的规矩，那是给外人看的。我是老了，玩不转那些弯弯绕。但我看得出，你有脑子，也有路子。这半个月，你们年轻人去想办法，怎么把票房搞上去，怎么把人拉进来。至于上面那些压力……”
陈德厚顿了顿，眼神变得浑浊而坚定。
“我在后面兜底。大不了，我这把老骨头再去趟局里，跟他们拍一回桌子。”
陈小虎看着爷爷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心里酸得厉害。老爷子这是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了，他知道拼硬的不行，得靠智取。
回到宿舍，陈小虎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黑漆漆的，偶尔传来几声猫叫。他爬起来，打开台灯，从书包最底层翻出了那一沓复印件。
那是他在省档案馆搞来的“涉密材料”。
白纸黑字，记录着当年的冤屈，记录着师祖周守正的名头，记录着永庆班当年的辉煌。这哪是一堆纸啊，这是剧团的根，是命。
陈小虎翻看着那张手写的便条，看着那个“刘某某”的名字，突然脑子里灵光一闪。
评估要的是什么？是要看“份量”。在那些当官的眼里，票房就是份量。但在文化界，在历史面前，这沉甸甸的历史难道不是份量吗？
如果光靠两块钱的票房，那是死撑。但如果把这份历史摆出来，让那些来做评估的专家、领导看看，他们要拆的、要关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永庆班不仅仅是个唱戏的班子，它是活着的历史。
陈小虎盯着那些发黄的纸张，一个念头在脑海里慢慢成型。
这材料不能光藏着。得印出来，做成册子。趁这次惠民演出，发给每一个来看戏的人，发给每一个来做评估的领导。
既然他们要看“经营”，那咱们就让他们看看，这笔“历史的老账”，是怎么个经营法。
陈小虎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了几个大字：《永庆班：七十年风雨实录》。
窗外，起风了。但这风吹在脸上，不像以前那么冷了，反倒有点像上台前那一刻的刺激感。
既然要把戏唱大，那就唱个惊心动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