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虎把那个做宣传册的想法一摊开，排练厅里先是静了一会儿，紧接着张铁头把手里的旱烟杆往桌上一磕。
“这个我能干！”张铁头第一个跳起来，“跑腿印资料那是我的老本行，以前在厂里我就是干宣传的。这事儿包我身上，保证印得跟真金白银似的。”
有了这话头，大家伙儿也就跟着动起来了。
这就像是打仗之前的准备粮草，谁也不敢含糊。李师傅颤巍巍地爬上那个平时没人敢动的高阁，从上面捧下来一个红布包。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卷卷发黄的纸卷。
“这是1959年全省会演的奖状。”李师傅把纸卷在桌子上一点点展开，动作轻得像是在摸初生婴儿的皮肤，“那时候哪有什么塑封啊，就是张纸。几十年了，稍微一用力就得碎。”
大家伙儿凑过去看。那张奖状确实脆了，边角都起了毛，红章的色泽也淡了不少，但那上面“一等奖”三个黑体字，还是透着股子当年的精气神。
“这得复印。”陈小虎小心翼翼地把奖状铺平，“这是咱们身家的证明，不能光在箱子里烂着。”
光有奖状还不够，得有照片。
陈小虎带着萧萧去了白奶奶家。老太太听说要给剧团做宣传册，二话没说，转身进了里屋，翻箱倒柜半天，捧出来一个生锈的饼干铁盒。
“都在这儿了。”白奶奶把铁盒递给陈小虎，“这是咱们永庆班三十年的念想。”
盒子打开，一股子陈旧的味道扑面而来。里面没有饼干，只有一沓沓用皮筋捆着的老照片。
陈小虎拿起一叠，那是黑白胶片，边缘已经泛黄了。
第一张，是师祖周守正。那时候师祖还年轻，穿着一身蟒袍，靠在那个老戏台的柱子上，眼神亮得吓人，手里那把折扇半开，那个范儿，一看就是角儿。
再看后面，有全团在那个大门口的合影，那时候大家都穿着中山装，胸前戴着大红花；还有几张是下乡演出的，背景就是土台子，底下坐满了黑压压的老乡，演员们就在草垛子上化妆。
“这张……”白奶奶指着其中一张，手指有点抖，“这是你爷爷第一次登台，那会儿他才多大啊，才十六岁，扮个书童，就在这儿跑龙套。”
照片里的小陈德厚，脸上画着淡淡的彩妆，眼神里全是渴望。
“奶奶，这些照片太珍贵了。”陈小虎感觉自己手里捧着的不是纸，是剧团这几十年的血肉。
“拿去用。”白奶奶摆摆手，“别放我这儿发霉，给大伙儿看看，也让那些当官的看看，咱们不是什么草台班子，咱们是有根的。”
材料凑齐了，接下来的活儿就是陈小虎的了。
排练厅的一角被腾出来，陈小虎把那台半旧的扫描仪支上，连上电脑。扫描仪发出“滋滋”的光，一道道光线扫过那些老照片，把它们变成了电脑里的数据。
这一干就是大半夜。
排练厅里静悄悄的，只有扫描仪运作的声音和键盘敲击的脆响。陈小虎盯着屏幕，一张张地修图、调色、排版。那些模糊的人脸在他的操作下慢慢清晰起来，那些褪色的色彩重新变得鲜活。
萧萧端着两碗泡面走进来，热气腾腾的。
“歇会儿吧，都要成仙了。”萧萧把面放下，“吃口热的，顺便帮我把这些照片分个类编号。哪一年的，谁的照片，都记清楚，别弄混了。”
陈小虎端起碗，呼噜呼噜吃了一大口。
“编号001，师祖周守正；编号002，1959年获奖合影……”萧萧坐在旁边，一边念一边记。两个人像是在给历史写注脚，每一个编号，都是一段活着的故事。
等到版面排好，天都快亮了。陈小虎看着屏幕上那份初稿，封面上就是师祖那张靠在柱子上的照片，下面几个大字：《永庆班：七十年风雨实录》。
虽然简陋，但那股子劲儿，足。
第二天一早，张铁头就拿着U盘出门了。他在县城里跑了三家打印店，跟老板磨破了嘴皮子。
“老板，这都是咱们自己的东西，你就给个成本价呗。”张铁头满脸堆笑，“你看这一单就是三百本，大生意啊！”
“不行不行，这彩印本来利润就薄，再加上铜版纸……”
最后，张铁头找了个以前混街头的开复印店的熟人，好说歹说才定下来。算账的时候，还是差了一百多块。张铁头也没含糊，从兜里掏出自己那瘪瘪的钱包，把剩下的一百多块钱全拍在柜台上。
“剩下的算我的！”张铁头拍着胸脯，“就当我请全团看戏了！等以后咱们发达了，再还我。”
下午，三百本散发着油墨香气的宣传册搬回了排练厅。
那是一摞崭新的书，封皮亮堂堂的，拿在手里沉甸甸。
大家伙儿都围了上来，一人抢一本。每个人都急着在里面找自己，找当年的样子。
“哎！这是张铁头！年轻时候你还挺帅啊！”
“你看这是李师傅，那时候头发还是黑的！”
“哎呀，这是当年的下乡演出，那台子我也去过……”
排练厅里充满了笑声和感慨声。
陈德厚坐在中间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动作很慢地翻着。
他翻到了扉页，那是师祖的照片。老爷子停住了手，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周围闹哄哄的，但他好像听不见，眼神里透着一股子深不见底的平静。
没有眼泪，也没有激动的大喊大叫。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手指在照片的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
过了好半天，陈德厚合上册子，把它放在膝盖上。
“印得好。”老爷子抬起头，环视了一圈兴奋的团友们，声音不大，但很稳，“这上面，都是真东西。有了这个，咱们腰杆子就能挺直了。”
这三百本册子，就像是三百颗种子。接下来的几天里，凡是来看戏的观众，或者是路过的街坊，手里都领了一本。
这本不起眼的小册子，开始在县城里悄悄流传。
两天后的傍晚，夕阳把剧团的老楼染得通红。
排练厅里的电话突然响了。这电话平时也就是个摆设，响得少。
萧萧跑去接起电话：“喂？这里是永庆川剧团……什么？哦，赵局长。”
陈小虎正拿着把扫帚扫地，听见这个名字，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萧萧捂住话筒，回头喊道：“爷爷，赵局长的电话！”
陈德厚走过去，接过话筒：“喂，老赵啊。”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赵局长的声音有点大，连站在旁边的陈小虎都能听见一点，语气听着挺别扭，不像以前那样冷冰冰的命令，倒像是在套近乎。
“老陈啊……”赵局长顿了顿，“你们那个……那个宣传册，怎么不早送给我一份啊？”
陈德厚吧嗒了一口烟：“那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怕领导看了笑话。”
“哪能啊。”赵局长干笑两声，“那个册子，市里有人看见了。今天省文化厅转下来的……说是做得有水平，很有历史价值。市里领导挺感兴趣，说是……说是这两天想亲自来看看剧团。”
陈德厚握着话筒的手紧了紧，眼皮子抬了一下。
“看看剧团？好啊。”陈德厚对着话筒说道，“随时欢迎。咱们这儿虽然破，但茶还是有的。”
挂了电话，陈德厚没说话，把话筒放回座机上。
“爷爷，市里要来人？”陈小虎凑过来。
“嗯。”陈德厚吧嗒了一下烟嘴，眼神看向那堆还没发完的宣传册，“看来这册子，是发到点子上了。”
陈小虎看着爷爷，老爷子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那是猎人看见猎物进网时的表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