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里来人那天,剧团里那股子忙活劲儿,比过年还热闹。
一大早,张铁头就去隔壁邻居那儿,把人家养得好好的几盆君子兰、绿萝给借了过来,摆在剧场大门口两侧。李师傅也不嫌弃脏,拿着抹布把那两扇红漆大门擦得锃亮,连门缝里的灰都抠干净了。
大家伙儿都换上了压箱底的好衣裳,一个个站得笔直,眼巴巴地盯着路口。
不到九点,一辆挂着白色牌照的黑色轿车慢悠悠地开了过来,后面还跟着辆面包车。
车停稳,下来三个人。带头的是个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戴副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件深蓝色的夹克,看着斯斯文文的。这就是市文化局文艺科的科长,姓马。
后面跟着两个年轻人,一看就是干事,手里拿着笔记本和相机。
“哎哟,马科长,辛苦辛苦!早就盼着您来了!”赵局长那天也来了,早就等在门口,一脸堆笑地迎上去握手。
陈德厚带着团里的人赶紧上前。
“这就是陈团长吧,久仰。”马科长握住陈德厚的手,目光却在剧团那破旧的大门上扫了一圈,“这地方,虽然旧了点,但气派还在啊。”
“寒酸,寒酸,让领导见笑了。”陈德厚客套道。
进了排练厅,马科长没急着坐,先从包里拿出了那本《永庆班:七十年风雨实录》。显然,他是看过这东西才来的。
他翻了几页,指着上面师祖那张照片,点了点头:“这册子做得不错。我这两天仔细看了,照片排版、文字整理,都很用心。咱们市里很多剧团,连像样的家谱都没有,你们能把这一百年的东西理清楚,这是给文化留了根啊。”
这话一出,大家伙儿心里那块石头算是落了一半。至少,没一来就挑刺。
“马科长,既然来了,您受累给指点指点。”张铁头忍不住插了一句。
“那是自然,今天就是来看戏的。”马科长合上册子,笑眯眯地说。
接下来的半小时,是专门给市里领导展示的“汇报演出”。
虽然没有化全套妆,也没穿蟒袍玉带,但这帮老艺人都拿出了看家本领。白奶奶那天状态奇好,水袖一抖,那两道白练就跟长了眼似的,在排练厅上空飞舞,带起的风把马科长额前的头发都吹动了。
李师傅那嗓子更是绝了,一段《空城计》,唱得那是高亢入云,尾音绕梁不绝。
马科长听得入神,手一直放在膝盖上打着拍子。等到李师傅唱完收势,马科长第一个站起来鼓掌。
“好!这功底,现在的年轻人比不了啊。”马科长感叹道,“真不赖,真不赖。”
这一刻,排练厅里的气氛热到了极点。连一直绷着脸的赵局长,也跟着拍了拍手。
看完戏,大家伙儿搬了几把椅子,就在排练厅中间围坐下来开座谈会。
气氛稍微有点严肃了。
马科长喝了口水,推了推眼镜,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陈团长,今天看了演出,也看了资料。永庆班的历史价值、艺术价值,那是没得说。市里对咱们传统文化是非常重视的,这一点请你们放心。”
陈德厚点了点头,没说话,等着下文。
“但是。”马科长话锋一转,“咱们现在的政策,是要推向市场。剧团不能光靠情怀活着,还得有造血功能。这次评估的标准,那是省里定下的硬杠杠,其中经营指标占了大头。咱们市里也很为难,一方面想保住你们这块牌子,一方面又得遵守规定。”
陈小虎忍不住了,往前凑了凑:“马科长,这标准能不能变通变通?咱们剧团现在情况特殊,要是光看票房,那肯定死路一条。能不能把历史传承这块的权重加大点?”
马科长苦笑了一下,摊开手:“小伙子,我也想给你们开绿灯。但这标准是红头文件,是省里定的。市里只有建议权,没有修改权。要改,得打报告,一层一层往上报,等批下来,黄花菜都凉了。再说了,这一改,别的剧团怎么办?一视同仁嘛。”
这话就把路给堵死了。客客气气,但又无懈可击。
陈德厚磕了磕烟袋锅子,沉声说道:“领导的意思是,这戏还得唱,这钱还得赚,赚不够数,这楼还是保不住?”
“话不能这么说。”赵局长在旁边插话,“只要你们努力,市里也会在政策允许的范围内,尽量给你们扶持。比如搞些政府采购的惠民演出之类的。”
座谈会就在这种不咸不淡的氛围中结束了。
临走的时候,大家伙儿一直把领导送到大门口。张铁头看着马科长上了车,心里还有点念想,凑到陈小虎旁边小声说:“你看这马科长,拍手拍得多响,是不是有戏啊?”
陈德厚在旁边冷哼了一声:“拍手是客气,算账是公事。人家官场上的事,听听就得了,别当真。”
马科长刚要上车,突然停住了脚。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看见陈小虎正站在台阶上,就招了招手:“小陈,你过来一下。”
陈小虎愣了一下,赶紧走过去。
马科长没让他上车,而是把他拉到车门旁边,背对着其他人,声音压得很低,那眼镜片后的眼神里透着一丝跟刚才不一样的锐利。
“小伙子,我多句嘴。”马科长整理了一下衣领,像是随口一说,“这次评估,本来只是例行公事。但是刚才我收到消息,咱们县里有人向上面递了材料。”
“递材料?”陈小虎心里一紧。
“对。”马科长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说是剧团账目不清,有私吞公款的嫌疑。虽然这材料还没正式立案,但既然有人告了,审计那一关肯定会盯着你们查。你们这半年虽然没有大钱,但这小账目,最好提前理理清楚。别到时候因为这事儿,把本来有利的大好局面给搅黄了。”
说完,马科长拍了拍陈小虎的肩膀,也没等他回话,转身钻进了车里。
车子发动,卷起一阵尘土,很快消失在街道拐角。
陈小虎站在原地,感觉后背一阵发凉。
账目不清?私吞公款?
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剧团穷得连锅都揭不开了,哪来的公款可私吞?这分明是有人看他们要翻身,使出了阴招。
而且这招够毒,直接不跟你谈艺术,不谈历史,直接往你头上扣屎盆子。一旦查账,这剧团就算不被拆,也得被拖个半死。
陈小虎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了肉里。他不用猜也知道,这是谁的手笔。
这哪里是评估,这分明是一场还没停歇的追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