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科长前脚刚走,陈小虎后脚就在排练厅里支起了桌子。
那警告的话还在耳边嗡嗡响——“账目不清”。这四个字像块大石头,压得人喘不过气。陈小虎不敢怠慢,连夜把剧团近半年来的所有票据、收据、借条,全给翻了出来。
铺了满满一桌子,红的黑的,乱得像堆烂草。
陈小虎熬了一宿,眼睛熬得通红,把这些票据按日期一张张贴好,归类,最后拿个夹子夹上。他不懂什么复杂的财务制度,但他知道,身正不怕影子斜,只要钱没进自己腰包,查就查呗。
第二天刚吃过早饭,两辆写着“审计”的面包车就停在了门口。
下来五六个人,穿着灰扑扑的工作服,脸拉得老长,一个个手里提着黑公文包,进门连个笑脸都没有。带头的姓王,是个谢顶的中年人,一进门就把那个亮着证的工作牌往脖子上一挂。
“有人实名举报你们永庆班私设小金库,演出收入不入账。”王组长目光如炬,扫视了一圈排练厅,“我们是县审计局的,今天来进行突击核查,麻烦配合一下。”
陈小虎站在门口,怀里紧紧抱着那个整理好的账本夹子。
“查吧,东西都在这儿。”陈小虎把账本往桌子上一放,“但这什么小金库,那是没影的事儿。”
王组长没理他,一挥手,身后的两个人就围了上去,把那桌子票据接管了。
排练厅里的气氛一下子凝固了。李师傅想上去倒水,被其中一个人摆手拦住了。大家都坐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只能听见翻动纸张的“哗啦”声,还有计算器按键的“滴滴”声。
这一查,就查到了晌午。
那些审计的人把每一张发票都对着日光灯看,连上面的印章都要辨认真假。陈小虎坐在旁边,手里全是汗,但他心里不慌。这几个月剧团穷得叮当响,那点钱全用来买道具、交电费了,哪来的小金库?哪怕是一分钱的不明开销,都是挤出来的血。
“这几笔是修电灯的?”王组长拿着一张皱皱巴巴的收据问。
“对,灯泡坏了,我自己去五金店买的,老板手写的条子。”陈小虎回答得干脆。
“这笔是买菜的钱?”
“那是下乡演出,团里自己起伙,买菜花的。”
一问一答,严丝合缝。
眼看着桌子上的票据翻了一大半,王组长紧绷的脸稍微松泛了一点,也没刚开始那么横了。毕竟这账目虽然穷酸,但确实干净得像张白纸,连张吃饭的娱乐发票都找不着。
这时候,一个年轻的审计员突然翻到了义演那几天的记录,眉头皱了起来。
“王科长,你看这儿。”年轻人指着记账本上的一行,“义演当天,现场募捐。统计表上写着收了一万八千二百块,但这笔账……后面只有个‘存’字,没银行回单,也没入账记录。钱呢?”
陈小虎脑子“轰”的一下。
坏了。
那天义演,观众看着感动,现场有人往台上捐钱。钱是不少,但当时为了省事,也是现场太乱,这笔钱是白奶奶收的。后来也没存公户,直接拿去给团里几个老艺人买药、置办冬衣了,全是现金支出,根本没走正规账目。
“这钱去哪了?”王组长的眼睛立马又瞪圆了,把记账本往桌上一拍,“一万八千块,这不是小数目。陈小虎,你解释解释?”
陈小虎张了张嘴,一时语塞。说买药了?没发票。说发福利了?没签字。
“这……这……”陈小虎刚要说实话,就听见后台那帘子一掀。
白奶奶拄着拐杖,迈着碎步走了出来。老太太穿得整整齐齐,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脸上一点慌色都没有。
“吵吵啥呢?那钱在我这儿。”白奶奶慢悠悠地说。
王组长愣了一下:“你是谁?钱在你这儿?这严重违反财务纪律!”
“我是唱戏的,我不懂你们什么纪律。”白奶奶走到桌子边,从怀里掏出一个用蓝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袱,往桌上一放,“这钱,一分没少,也没乱花,每一笔我都记着呢。”
“你记的?”王组长冷笑一声,“你有会计证吗?你有正规账簿吗?”
白奶奶没理他的冷嘲热讽,颤巍巍地解开包袱皮。
里面不是什么账本,而是一个用旧报纸订的本子,纸张都发黄了。白奶奶翻开,里面密密麻麻画的不是字,全是符号。
有的画着圆圈,有的画着杠杠,有的画着三角形。
“这是啥玩意儿?天书啊?”那个年轻审计员凑过去看,一脸懵。
“这有何难懂。”白奶奶指着那些符号,语气里透着股子骄傲,“一个大圈,是一百块;一个小圈,是十块;一道杠,是一块。这旁边画的格子,就是买了多少药;这画的小棉袄,就是给团里孩子做冬衣花的钱。”
白奶奶翻到第一页,指着上面的一行大字,那是个歪歪扭扭的“1”。
“这是义演那天收的第一笔钱,张大娘捐的二百块,我画了两个大圈。”白奶奶手指点着那个圈,“最后一笔,是个打工的小伙子捐的五十块,我画了五个小圈。收了多少,花了多少,剩多少,我心里清清楚楚。”
王组长拿起那个本子,将信将疑。他又让人把那天义演的票根和捐款箱的点钞记录拿过来,对着白奶奶的“天书”一笔笔核对。
“一万八千二百。”王组长嘴里念叨着。
“你看,这儿。”白奶奶指着最后一页,“剩了三百块,我想着给孩子们买点糖吃,还没来得及花呢。”
说着,老太太从兜里掏出三张皱巴巴的一百元钞票,拍在桌子上。
排练厅里静悄悄的。
王组长拿着那个画满圈圈杠杠的本子,又看了看那三百块钱,那张一直紧绷着的脸,突然有些挂不住了。他是个老审计,查过无数本账,见过做假账的高手,也见过烂账,但从来没见过这种“账”。
这账上没有借贷,没有公式,只有一个老太太对每一分钱的敬畏。
“这……”旁边的年轻审计员忍不住笑了一下,“王科长,这笔账对上了,跟票根一分钱不差。”
王组长沉默了一会儿,把那个旧本子轻轻合上,双手递给了白奶奶。
“老人家,您这记账法……是我们头一回见。”王组长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虽然不符合规定,但这账,比那些有公章的账还清楚。”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白奶奶接过本子,重新包好,“戏班子的钱,那是台下看官的血汗钱,是一分一厘从牙缝里省出来的心意。我是个不识字的老太婆,但我知道,这钱得对得起天地良心,对得起看戏的人。”
王组长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他挥了挥手,示意手下人收拾东西。
“行了,今天查到这儿。主账没问题,这笔捐款的来源去向也核实清楚了,虽然没走公户,但属于违规操作,不是贪污私吞。下次注意,该入账的入账,该开票的开票。”
说完,王组长带着人走了。
排练厅的大门关上,那股子压抑的气氛终于散了。
大家伙儿都围过来,看着白奶奶那个蓝布包,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陈小虎蹲在白奶奶腿边,看着老太太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奶奶,刚才多亏了您。”
白奶奶摆摆手,坐回椅子上,把那个蓝布包紧紧抱在怀里。
“小虎啊。”白奶奶看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往事,“你师祖当年教过我。他说,咱们唱戏的,虽说下九流,但这腰杆子得挺直。只要咱们不贪那一分一厘的便宜,就没有人能从钱字上把咱们整倒。”
陈小虎用力地点了点头。
“记住了吗?”
“记住了。”
陈小虎站起身,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这关是过了,但他知道,外面的风雨,怕是才刚刚开始。
白奶奶手里的那个蓝布包,虽然破旧,但在陈小虎眼里,比金子还亮。那是剧团最硬的底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