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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评估结果

变脸:最后的川剧传人 云中龙 2097 2026-08-03 15:19:59

账目那关是过了,但大伙儿心里的那根弦,一刻也没松下来。

眼瞅着就到了腊月二十,县城里的大街小巷都挂起了红灯笼,年味儿越来越浓。只有剧团这儿,冷冷清清的,跟这喜气的日子格格不入。

一大早,大门那边就传来一阵撕胶带的声音。

陈小虎正在排练厅里擦拭那面蒙尘的铜锣,听见动静跑了出去。只见几个穿着制服的人,正把一张红底白字的大纸,往剧团大门右侧那块专门的公告栏上贴。

那是县里发下来的红头文件。

那人贴得仔细,把四个角都抹平了,这才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走了。连个眼神都没给站在门口发愣的陈小虎。

陈小虎走上前,看着那张纸。冬日的太阳光惨白惨白的,照在那张红纸上,看着格外刺眼。

“什么写的?”李师傅手里提着个保温杯,也凑了过来。

陈小虎没说话,伸手把那张纸撕了下来,拿回了排练厅。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没一会儿,全团的人都围了过来。大家伙儿挤在那个长条桌边上,伸长了脖子看那张薄薄的纸,好像那是张能决定生死的判决书。

文件上的字排得密密麻麻,全是官话。什么“根据年度考核办法”,什么“经专家组综合评议”。

最后一段话,是重点:

“……鉴于永庆川剧团本年度经营收入严重不足,未能达到基本考核标准,现决定给予‘黄牌’警告。责令限期三个月整改,如若到期仍无法扭转经营颓势,将对该剧团建制进行重新调整,人员分流安置。”

李师傅看了半天,把老花镜一摘,往桌子上一扔。

“啥叫重新调整?啥叫人员分流?”李师傅那张老脸涨得通红,“说人话不就是要把咱们这摊子给撤了吗?咱们唱了一辈子戏,怎么就成‘颓势’了?咱们也没偷没抢,怎么就得让人给分流了?”

“这就是给咱们下绊子呢。”张铁头在一旁咬牙切齿,“那账不是查清楚了吗?没贪没占,这就又说咱们经营不行。”

陈小虎拿着文件,翻到了背面,那里印着那个所谓的《评估细则》。他仔细看了一遍那个打分表,眉头越锁越紧。

“不对劲。”陈小虎指着那行字,“你们看这儿。‘历史传承价值’,这一项权重只占百分之二十。而‘经营数据’,也就是票房和创收,占了百分之六十。”

“那咋了?”有人问。

“这是量身定做的尺子。”陈小虎冷笑一声,“咱们剧团最大的优势是什么?是历史,是那七十年的传承,是那些独一无二的老戏。但在他们这个表里,这些只值二十分。而咱们最缺的钱,却占了六成。这就是说,不管咱们戏唱得再好,只要没钱,就是不及格。这就是奔着咱们死穴打呢。”

排练厅里一下子沉默了。大家伙儿都明白,这规矩不是一时半会儿定下的,是专门有人为了对付他们,才把这权重调得这么邪乎。

陈德厚一直坐在角落的太师椅上,手里捏着烟袋锅子,一言不发。

过了好半天,他才招手让陈小虎把文件拿过去。

老爷子戴上老花镜,把那张红头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两遍,动作很慢,像是在品那上面每一个字的味道。

“爷爷,咋办?”陈小虎问,“这三个月整改期,咱们上哪儿弄那么多钱去填这坑?”

陈德厚摘下眼镜,长长地叹了口气。

“整改期……三个月。”陈德厚吧嗒了一口烟,眼神有些浑浊,“他们这是给咱们留了个面子,叫整改,不叫撤。但这三个月,其实就是最后的期限。就像是给个死刑犯缓期执行,要是到时候还交不出赎金,那就真的要‘调整’了。”

“那咱们就这么等着死?”

“不能等。”陈德厚把烟袋锅子往鞋底上磕了磕,发出“当当”的脆响,“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地陷下去有个矮的填着。今晚咱们开个会,大伙儿都拿拿主意。”

天黑透了,外面的鞭炮声零星响了起来。

排练厅里开了大灯,中间生了个煤炉子,火苗子窜得老高,但这屋里的气氛还是冷的。

有人提议:“要不咱们请个律师?告他们去!这规定不合理!”

立马有人反驳:“告谁?这是县里的红头文件。律师费谁出?咱们连过年买肉的钱都凑不齐,还打官司?”

有人说:“找记者!上次那个马科长不是说咱们做得好吗?找省里的媒体曝光!”

陈德厚摆摆手,打断了大家的议论。

“都别急。”老爷子声音不大,但很有力,“打官司、找媒体,那是撕破脸的事儿。那是最后一招。现在还没到那一步。咱们手里还有牌,还没打完呢。”

“还有啥牌啊?”

“咱们的人,咱们的戏。”陈德厚看了看周围这一张张焦虑的脸,“眼瞅着就要过年了。往年这时候,咱们最忙,今年虽然难,但年得过。人心散了,戏就真没法唱了。先把年过好,让大家伙儿心里热乎起来。开春之后,咱们再想办法。我就不信,这世道真就没有咱们唱戏的一口饭吃。”

老爷子把话说到这份上,大家伙儿虽然心里还是没底,但也只能点头。确实,这大过年的,就算是为了活着,也得先把饺子吃了。

散会的时候,时间不早了。

大家伙儿都起身往外走,脚步拖沓沉重,像是脚上绑了铅块。

陈小虎正准备锁门,忽然看见张铁头还磨磨蹭蹭地走在最后,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又不敢说。

“铁头叔,你有事?”陈小虎喊住他。

张铁头回过头,看了看左右,确定没人注意,这才几步窜回来,压低了声音。

“小虎啊,有个事儿,我本来不想说,怕乱了军心。”张铁头一脸的神秘和愤恨,“但我憋在心里难受。”

“啥事?你说。”

“我今天去菜市场买肉,碰见我一个老战友,他在县政府后勤科打杂。”张铁头凑到陈小虎耳边,“他说,县里已经在跟省城一个什么大演出公司谈上了。”

“谈什么?”陈小虎心里“咯噔”一下。

“谈这剧团大楼的租赁合同。”张铁头咬着牙,“说是要在咱们这儿搞个什么大型演艺中心。人家资金都谈得差不多了,就等咱们这边的‘整改’结果呢。要是咱们这三个月弄不出钱来,这楼立马就租给那家公司了。”

陈小虎猛地攥紧了拳头。

原来所谓的“整改”,所谓的“经营不达标”,不过是一场早就写好剧本的戏。他们这是在腾笼换鸟,要把这永庆班连根拔起,好给省城的资本腾地方。

“知道了。”陈小虎深吸了一口气,眼里闪过一丝狠厉,“铁头叔,这事儿先别跟爷爷说,他心脏不好。这事儿,我来办。”

张铁头点了点头,叹了口气,转身走进了黑漆漆的夜色里。

陈小虎站在空荡荡的排练厅门口,看着远处城里绽放的烟花。那烟花在天上炸开,五颜六色,绚丽夺目,却照不亮这剧团门口的黑暗。

三个月。这哪是整改期,这分明就是倒计时。

“省城演出公司……”陈小虎嘴里念叨着这几个字,冷笑了一声,“行,既然你们想玩,那咱们就玩到底。”

他转身走进屋,用力关上了大门,把那满城的喧嚣,关在了门外。

作者感言

云中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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