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县城里的年味儿已经浓得化不开了。大街小巷全是讨价还价的声音,空气里飘着炸酥肉的油香气,只有剧团这边,那两扇红漆大门还是老样子,透着股子静气。
爷爷一早拍了板:今年团圆饭,不在家吃,在剧场吃。
“戏班子的人,团圆就得在一块儿。”老爷子把烟袋锅子往桌上一放,“要是真要走,也得走得热热闹闹,别跟个丧家犬似的。”
这话糙理不糙,全团的人立马动了起来。
平时那口烧水的大铁锅被架上了火,李师傅把袖子一挽,那是露了一手绝活。他是正经出过厨师的,唱戏之余,最拿手的就是回锅肉。
“肉要选二刀肉,煮到八分熟,切得薄如蝉翼。”李师傅一边切一边念念有词,手里的菜刀“笃笃笃”地响,那肉片切得透亮,肥瘦相间。
起锅烧油,豆瓣酱往里一下,“滋啦”一声,香味瞬间就窜满了整个排练厅。那股子辛辣的豆瓣味儿混着肉香,勾得人直咽唾沫。
张铁头也没闲着,他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两箱“二锅头”,一瓶瓶往桌上摆,跟摆地雷似的。
“喝!今儿个谁不醉谁就是看不起我老张!”张铁头扯着嗓子喊。
白奶奶呢,她蒸了一锅自家腌的腊肉。那肉皮金黄,肥肉部分透着晶亮,切成厚片码在盘子里,底下垫着干豆角。一揭开笼屉,那股子烟熏味儿直冲脑门,是老底子的味道。
这顿饭,就摆在排练厅的空地上。几张旧桌子拼在一起,上面铺了块红布,算是台面。十几号人围坐在一起,头顶上的大灯虽然有点昏暗,但照在脸上,那都是笑意。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上来了。
李师傅端着酒杯,脸喝得红扑扑的。他站起身,清了清嗓子。
“今儿高兴,我给大伙儿来一段。”
没二话,张嘴就来:“小东人,下学归,教娘一旁纳闷……”
这是《三娘教子》。平日里李师傅这嗓子是正宫调,亮堂得很。可今天唱着唱着,声音就抖了。唱到“单为你亲爹下世,我母珠泪不干”这一句时,李师傅的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突然哑了火。
他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眼眶一下子红了。
“师傅……师傅啊……”李师傅喃喃地念叨着,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我想我师傅了。以前过年,师傅总是坐在这主位上,听我们唱。如今这桌子还在,人……”
这气氛一下子就有点收不住了。大家都低下了头,盯着面前的酒杯,谁也没说话。那回锅肉还在冒着热气,可没人动筷子。
白奶奶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李师傅的背。
“老李啊,喝一口吧。”白奶奶端起自己的茶杯,“咱们活着的人,得替死去的人把戏接着唱下去。”
白奶奶看了看周围这帮小辈,笑了。
“说起过年,我想起个事儿。”老太太慢悠悠地说,“那是周班主还在的时候。有一年年三十,团里穷得叮当响,连米都买不起。周班主不知去哪儿赊了一袋子米回来,给大伙儿煮了粥。还拿红纸剪了小红包,每个人发两毛钱。”
“两毛?”萧萧瞪大了眼睛,“那能买啥啊?”
“那时候两毛钱可是大钱。”白奶奶眯着眼睛回忆着,“领红包还得磕头呢。咱们一个个趴在地上,给周班主磕响头,磕得额头通红。周班主就乐,一边发钱一边说:‘这是喜钱,咱们戏班子,穷得要有骨气,富得要有良心’。”
“周班主……”陈德厚在主位上端起酒杯,手微微颤抖。他抿了一口,那辣酒顺着喉咙下去,辣得老爷子眼泪差点出来。
陈小虎站起身,手里端着满满一杯白酒。
“爷爷,李爷爷,白奶奶,各位叔伯。”陈小虎环视了一圈,“这杯酒,我敬大家。我是陈家的人,也是永庆班的人。只要我在一天,咱们这戏台子,我就不会让它塌了。”
他说得斩钉截铁。
张铁头嘿嘿一笑,站起身,那大手重重地拍在陈小虎肩膀上,差点把陈小虎拍趴下。
“好小子!有种!”张铁头大声说道,“虎子,你是好样的。不管以后干啥,哪怕是去要饭,别忘了咱们这门手艺。这手艺,是安身立命的根本,丢不得!”
“丢不了!”陈小虎大吼一声,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这一嗓子,把那股子悲情劲儿给吼散了。
大家伙儿纷纷站起身,酒杯撞在一起,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喝!”
“为了永庆班!”
“为了戏!”
这顿饭一直吃到半夜。桌子上的盘子都空了,酒瓶也倒了一地。
最后,陈德厚拄着拐杖,颤巍巍地站起身。他的脸喝得有些红,但眼神却出奇的亮。
“都听着。”老爷子只说了三个字,全场安静。
“戏班子散不散,那是上面一句话的事儿。但是,戏在人心上,散不了。”陈德厚把酒杯举过头顶,“只要咱们心里还念着那个调调,只要咱们这帮人还在一块儿,这永庆班的魂,就死不了!”
“死不了!”大家伙儿跟着喊。
酒杯碰在一起,谁也没提“散伙”这两个字,但谁心里都明镜似的。这可能是最后一次在这个老地方,这么全乎地吃一顿饭了。
散场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外头下了点雪粒子,打在脸上沙沙的疼。
陈小虎送萧萧回家。两个人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萧萧裹紧了那件红色的羽绒服,低着头踢着路边的小石子,一直没说话。
“萧萧,今天高兴不?”陈小虎打破了沉默。
萧萧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路灯下,她的脸有些苍白,眼睛里却有着说不清的情绪。
“高兴,也不高兴。”萧萧吸了吸鼻子,“小虎哥,我有件事没跟你说。”
“啥事?”
“昨天我妈给我打电话了。”萧萧的声音很轻,差点被风声盖过去,“她让我开春去成都读书。那边有个学校,她联系好了。”
陈小虎愣住了:“去成都?那……那你同意了?”
“我没答应。”萧萧摇摇头,看着陈小虎,“我说剧团现在正是难的时候,我不能走。我就算读书,也得在县里读。”
她顿了顿,垂下眼帘。
“但是我妈说了一句话,她说……”萧萧的声音有些发颤,“她说你要是真想唱戏,我不拦你。但是如果剧团真的没了,你就该回来了。别在这个空壳子里耗着青春。”
陈小虎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花。
剧团没了。
这四个字,像个咒语。
“我……”
“你别说话。”萧萧抬起头,强挤出一个笑容,“我只是告诉你一声。小虎哥,我知道你想救剧团。我也想。但是……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咱们都得为自己想想,对不对?”
萧萧说完,也没等陈小虎回答,转身就往家里跑去。
“我回去了!你也早点回去歇着!”
红色的身影在夜色里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那个巷子口。
陈小虎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个空酒瓶子。风一吹,那种刺骨的凉意顺着领口往里钻。
开春。还有三个月。
这就是最后的期限了。如果这三个月救不活剧团,不仅是这楼没了,这人,也就真的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