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的灯笼还没摘,街上的鞭炮纸还没扫干净,那个挨千刀的通知就下来了。
那天是个阴天,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能拧出水来。赵局长带着两个干事,手里捏着那个红头文件,脸色比天色还难看。
排练厅里,连炉子都灭了,大家伙儿围着中间的长桌,等着宣判。
“咳咳,那个,我就念一下。”赵局长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但在这空荡荡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根据县里会议精神,为了优化资源配置,即日起,撤销县川剧团独立建制,原班人马整体并入县文化馆,设立‘县文化馆川剧演出队’。”
他停顿了一下,接着念:“原剧团所属资产,包括剧场大楼、服装道具等,即日起移交县国资办统一管理,由文化馆代为监管。”
文件念完,排练厅里安静得吓人。那种静,不是没人说话,而是连呼吸声都给屏住了。就像是一根绷紧的琴弦,断了之后连回音都没有。
“归公家了?”李师傅把手里那把用了十年的二胡往桌上一放,“这楼,以后就不是咱们的了?”
“是管理权移交。”赵局长解释了一句,眼神有点躲闪,“为了更好地保护国有资产嘛。”
“去他妈的国有资产!”李师傅嗓门突然拔高,“这楼是师祖买的,地是师祖置的!合并?并入文化馆那就是个养闲人的地方,咱们去了,那就是换个名头等死!以前好歹还是个团,现在成了个队,还得看人眼色吃饭。”
老爷子坐在那儿,一直没说话。他把那份文件拿过来,眯着眼看了又看,最后把纸往桌上一拍。
“老李,闭嘴。”
这一声喝,虽然不大,但把李师傅的火气压下去了。
“编制可以改,名头可以变。”陈德厚看着赵局长,语气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但我有个底线。戏班子的人,一个都不能散。不管是并入文化馆还是去讨饭,只要咱们这帮人还能在一块儿,戏就能唱。要是想拆散这帮人,分流谁谁谁,那我老头子今天就跟你死在这儿。”
赵局长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陈老,您言重了。这次是整建制划转,人不散,待遇暂时也不变。”
“那就走吧。”陈德厚站起身,“去办手续。”
陈小虎跟着爷爷去了文化馆。文化馆就在隔壁街,三层小楼,装修得那是窗明几净。
馆长姓吴,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见着陈小虎和陈德厚,那是满脸堆笑,握手握得死紧。
“哎呀,欢迎欢迎!早就盼着你们来了!”吴馆长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咱们本来也是一家人嘛,以后就是一个锅里抡勺子了。永庆班那是金字招牌,以后还得靠你们撑门面呢。”
陈小虎看着吴馆长那张笑脸,心里直犯恶心。以前剧团难的时候,别说借钱,连个好脸色都没见过。现在知道剧团大楼要归公家管了,这笔资产算到文化馆头上了,这就成一家人了?
这就是生意。
手续办得很快,填表,签字,按手印。
回到排练厅的时候,下午的大阳光斜着照进来,把地上的灰尘照得清清楚楚。几个干事已经开始清点那些戏箱子了,拿着清单,一件一件地打勾。
“这件蟒袍,划价三千。”
“那面锣,算老物件,五百。”
没人拦着,也没人想拦。既然要归公,那就归吧。
到了傍晚,新工作证发下来了。
不再是那个红色的“县川剧团”的证,换成了蓝色的“县文化馆工作证”。
大家伙儿拿着那个蓝色的小本本,一个个心里都不是滋味。有的老艺人看着那个证,叹了口气:“好歹是有个编制,以后养老金有着落了,也算没白忙活一辈子。”
也有人沉默不语,摩挲着证皮上的国徽。
张铁头把自己的新证拿在手里,翻了两下,然后往裤兜里一揣,发出一声闷响。
“啥证不证的,”张铁头哼了一声,“就是个塑料牌牌。我不识字,这玩意儿能当饭吃?能当戏唱?”
说完,他扛起那把已经磨得发亮的大刀,转身走了。
人都走光了,排练厅里只剩下陈小虎一个人。
他慢慢地走到舞台边上,坐下来。脚下的地板已经被磨得发白,那是几代人踩出来的痕迹。
他看着台下那一排排空荡荡的椅子。就在几个月前,这里还坐满了人,锣鼓喧天,那是剧团回光返照般的热闹。那时候,他以为那是希望。
现在想想,那不过是最后的晚餐。
以后,这楼就不姓“陈”了,也不姓“戏”了。它成了所谓的“国有资产”,成了文化馆账面上的一行数字。那个要搞商业街的刘老板,是不是早就跟文化馆谈好了?这楼一移交,那就正好谈租赁,省了跟剧团这帮“钉子户”磨嘴皮子。
陈小虎抓起一把地上的锯末,狠狠地攥在手里。
这哪里是开春,这分明是入土。
天色暗了下来,外面的路灯亮了。陈小虎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准备关灯回家。
他刚走出剧场大门,习惯性地回头看了一眼。
街对面的树影底下,停着一辆黑色的奥迪A6。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但这车陈小虎认得,那是刘建国的车。
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那车窗缓缓地降了下来。
刘建国坐在后座,嘴里叼着雪茄,一只手搭在车窗边上。昏黄的路灯打在他脸上,那表情似笑非笑,看得人心里发毛。
“小陈啊。”刘建国吐出一口烟圈,声音透过夜色传过来,懒洋洋的,“手续办完了吧?恭喜啊,以后这楼就归公家了,你也算是卸了担子,轻松了。”
陈小虎停下脚步,死死地盯着那个方向。
“刘老板这话说得,”陈小虎咬着牙,“轻松不轻松,我自己知道。”
“别硬撑了。”刘建国笑了笑,那笑容里透着股子胜利者的傲慢,“胳膊拧不过大腿。现在楼归了文化馆,那就是公家的资产。公家的资产怎么用,那得看效益。小陈,你也别怪叔没提醒你,这楼里的东西,你要是看得上的,赶紧收收,以后……恐怕就不是你的地盘了。”
说完,刘建国没再等陈小虎回话,车窗慢慢升了上去。黑色的车身轻启动,无声地滑入了夜色之中,只留下两个红色的尾灯,像两只嗜血的眼睛。
陈小虎站在冷风里,拳头攥得咯咯响。
卸担子?轻松?
这分明是把最后一件遮羞布给扯了下来。他们这是要连窝端,一点都不留。
“归公家……”陈小虎看着那辆消失的车,嘴里嚼着这四个字,突然冷笑了一声,“行,既然是公家的,那也就是大家的。这戏,还没完呢。”
他转过身,把剧场大门的锁挂上,用力一拉。
“咔哒”一声。
那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传得很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