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长公主府侧门停下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
两个穿着素色宫装的侍女提着灯笼等在门口,见了沈令仪,齐齐福身:“沈大人,长公主吩咐,请您暂住揽月阁。”
沈令仪点点头,跟着她们往里走。
长公主府的规制比寻常王府还要阔气,回廊九曲,灯火通明。走了约莫一盏茶工夫,眼前豁然开朗——一座三层小楼临水而建,檐角挂着铜铃,夜风一吹,叮当作响。
“沈大人请。”
侍女推开楼门,暖香扑面而来。
厅堂里摆着一桌酒席,八荤八素,还有一壶温着的酒。屏风后传来女子慵懒的声音:“沈大人一路辛苦,本宫特意备了些薄酒,为你接风洗尘。”
话音落下,屏风后转出一个人来。
朱明月穿着家常的绛紫色襦裙,外罩一件银狐裘,头发松松挽着,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她身后跟着一个男人,约莫三十出头,穿着青色长衫,眉眼清俊,手里托着一盘新切的蜜瓜。
“这是李慎。”朱明月随意指了指,“伺候本宫用膳的。”
李慎上前一步,将蜜瓜放在桌上,动作轻缓。他布菜时,脚步落地几乎无声,但每一步的间隔都极稳——左脚、右脚、左脚,像用尺子量过。
沈令仪垂下眼,端起茶杯。
十年前那个雨夜,闯入沈家书房的黑衣人,也是这样的步频。她当时躲在书案底下,透过缝隙看见那双沾满泥水的靴子,一步、两步、三步……和此刻李慎的节奏,分毫不差。
“沈大人怎么不吃?”朱明月在主位坐下,示意李慎倒酒,“可是菜不合胃口?”
“长公主厚爱,臣受之有愧。”沈令仪拿起筷子,夹了一箸清炒笋尖。
朱明月笑了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屏风后的烛光将她的影子投在绢面上,微微晃动。
“说起来,沈大人这次回京,可带了什么要紧物件?”她状似随意地问,“比如……圣上赐下的密旨?”
沈令仪咀嚼的动作顿了顿。
李慎又端上一盘炙羊肉,弯腰时,呼吸声极轻,但沈令仪还是捕捉到了——吸气两息,呼气三息,这是长期习武之人的吐纳法。
“密旨已呈交礼部。”沈令仪放下筷子,“长公主若想查验,可去礼部调档。”
“哦?”朱明月从袖中取出一页泛黄的纸,轻轻放在桌上,“那沈大人可认得这个?”
纸页边缘残缺,上面用蝇头小楷写着密密麻麻的算式。最上方,是四个字:沈氏家传。
沈令仪的心脏猛地一跳。
那是《沈氏算经》的残页。十年前沈家被抄,这本祖传的算经应该早已焚毁才对。
“本宫也是偶然所得。”朱明月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听说沈家算学独步天下,可惜……哎。”
那声“哎”的尾音,抖了一下。
沈令仪抬起眼,透过屏风绢面的纹理,看见朱明月抬手按了按太阳穴。很轻的动作,但很频繁——每隔七八句话,就会按一次。
偏头痛。而且很严重。
“长公主。”沈令仪忽然开口,“臣略通医理,观您气色,似是肝火郁结,风邪侵体。若不及时调理,恐伤及根本。”
屏风后静了一瞬。
“沈大人有心了。”朱明月的声音冷了几分,“本宫自有太医照料。夜深了,沈大人早些歇息吧。”
她起身,李慎立刻上前搀扶。两人转入屏风后,脚步声渐远。
侍女上前收拾碗筷,沈令仪起身走向二楼卧房。
房门是普通的梨花木门,合页处有些锈迹。她从随身的小包里取出一小块松脂,用指尖捻成薄片,轻轻涂抹在合页转轴处。
做完这些,她吹熄蜡烛,和衣躺下。
***
子时三刻。
门轴传来极其细微的“吱呀”声——比寻常开门声轻了十倍,但在寂静的夜里,还是被沈令仪捕捉到了。
她没有动。
黑暗中,有人推门而入,脚步轻得像猫。那人停在门口,似乎在观察。
沈令仪从枕下摸出一截中空的竹管,约莫半尺长,竹节处钻了几个小孔。她将竹管一端含在口中,另一端对准床榻方向。
吸气,呼气。
竹管里传出均匀的呼吸声——不是一个人的,而是三个、四个,节奏交错,像有好几个人躺在屋里。
门口的脚步声停了。
片刻后,门被轻轻合上。那人退了出去。
沈令仪放下竹管,悄无声息地挪到窗边,推开一条细缝。
院子里,李慎正站在一株桂花树下,低声对暗处说着什么:“……屋内至少有四人,呼吸绵长,都是高手。不可轻举妄动。”
“那《算经》……”暗处传来另一个声音,有些沙哑。
“在殿下卧房的暗格里,随身带着。”李慎说,“明日金殿册封后再议。”
声音是从东南角的假山后传来的。沈令仪眯起眼,在脑中勾勒出方位——假山距离主楼约二十步,李慎站在桂花树下,两人呈四十五度角。
那么朱明月的卧室,应该在……
她抬头看向揽月阁三楼。东侧那扇窗,此刻还亮着微光。
“婉儿。”沈令仪轻声唤道。
李婉儿从隔壁厢房摸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姑娘?”
“去马厩,弄出点动静。”沈令仪说,“越大越好,但别伤人。”
李婉儿点点头,像只猫一样溜下楼。
半柱香后,府邸西侧传来马匹嘶鸣声,紧接着是杂役的惊呼:“走水了!马厩走水了!”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沈令仪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李慎正从院门处折返,见她出来,眉头微皱:“沈大人,外面有些骚乱,还请回房……”
“李慎。”沈令仪打断他,“岭南人?”
李慎的脚步顿住了。
“你说话时,喉音偏沉,舌根后压——这是岭南军门训练死士时特意矫正的发音习惯,为了让声音更难辨认。”沈令仪一步步走近,“十年前,岭南节度使王崇训私养死士三百,事发后全部处斩。但据说有七人逃脱,至今下落不明。”
李慎的脸色一点点变白。
“你呼吸时,左肺有极轻微的杂音。”沈令仪停在他面前三步处,“那是箭伤愈合后留下的旧疾。王崇训麾下的死士,每人左胸都纹有一枚狼头刺青,中箭位置……正好在狼眼处。”
“你——”李慎猛地后退,手按向腰间。
“我若是你,就不会拔刀。”沈令仪抬眼看向三楼那扇亮灯的窗,“长公主正在看着呢。”
阁楼上,窗后的人影动了动。
片刻后,一个侍女匆匆下楼,对李慎耳语几句。李慎咬了咬牙,收回手,躬身道:“殿下有令,请沈大人回房歇息。明日金殿册封前,不得踏出揽月阁半步。”
“还有,”侍女补充道,“殿下特意交代,请沈大人好生休养,莫要与不相干的人接触——尤其是裴家那位小公子。”
沈令仪笑了笑,转身回房。
房门关上时,她听见李慎压着嗓子对暗处说:“加派人手,一只苍蝇都不许飞出去。”
窗外,马厩的火已经被扑灭了。夜色重新沉下来,只有铜铃在风里叮叮当当地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