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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移交

变脸:最后的川剧传人 云中龙 1876 2026-08-03 15:19:59

移交的日子定在月底,也就是二十五号。这事儿就像是头上悬着的刀,反正落不落地都得挨着,剧团里的人反倒不怎么议论了,都在等着那个时辰。

陈小虎回家才发现,练功鞋忘在后台了。那是双磨得底儿薄的布鞋,穿惯了舒服,扔了可惜。

大晚上的,他折回剧场。剧场的大门还没封,但也锁了。他翻墙进去,本来以为里面黑漆漆的,结果一进后台那道帘子,看见角落里亮着一盏灯。

昏黄的白炽灯泡,用根铁丝吊着,风一吹就晃。

爷爷蹲在灯底下,像是个剪影。

陈德厚没听见动静似的,正埋头干着什么。他面前摆着那个大戏箱,盖子敞开着,旁边堆着一叠油纸。那黄色的油纸有点脆了,发出“刺啦刺啦”的声音。

陈小虎走过去,脚下的木地板“咯吱”响了一声。

爷爷手顿了一下,没回头:“回来了?”

“嗯,回来拿鞋。”陈小虎把鞋攥在手里,蹲在爷爷旁边,“爷爷,你大半夜不睡觉,折腾这干啥?”

陈德厚没说话,手里正拿着一件旧蟒袍。那袍子上的金线暗淡了,绣的龙也有点掉色,但料子厚实,沉甸甸的。

老爷子把袍子展开,铺平,然后用油纸一点点地裹起来。动作很慢,像是在给婴儿裹襁褓。

“这要移交了。”陈德厚低着头,“楼是公家的了,箱子也是公家的资产。公家的东西要进公家的仓库。但这几样东西,不能进。”

“什么不能进?”

陈小虎凑近了看。油纸包里裹着的,都是些老物件。有师祖周守正当年画的一套脸谱,笔锋还在,就是纸黄得像烟熏过;有一把戒尺,那是以前练功打手心用的,上面全是油光;还有这件旧蟒袍,那是当年周守正登台的行头。

除了这些,旁边还立着一口铁皮箱子。

那箱子看着有些年头了,绿漆斑驳,角上都磨出了铁皮。这箱子陈小虎眼熟,小时候见过爷爷把它压在床底下,后来搬到了剧团库房,就一直没动过。

“这个,我也得带走。”陈德厚指了指那口铁皮箱。

“这箱子不是剧团资产吗?”陈小虎问,“清单上好像写了是老道具箱。”

“它不是道具。”陈德厚淡淡地说,“它是我的私人物品。清单上写了‘道具箱’,那就是他们瞎填的。这箱子,我带过来的时候,它就是空的,里面装的是我自己的念想。”

陈小虎没再问。他蹲下来,伸手帮着爷爷撕油纸。

爷孙俩就在这昏暗的后台里,一个折,一个包。没有多余的话,只有纸张摩擦的声音和偶尔沉重的呼吸。

那股子樟脑丸混着旧衣服的味道,在这狭窄的空间里发酵。

“这些东西,跟了我几十年。”陈德厚把包好的脸谱放进麻袋里,手在上面抚了两下,“不能丢在公家的仓库里。那仓库潮,耗子多,这东西进去了,就等于死。它们得活着,得有人看着。”

“那咱们带走。”陈小虎把麻袋口扎紧,“搬回家去。”

“搬不回去。”陈德厚摇摇头,“家里现在人多眼杂,再说……我也搬不动了。”

老爷子抬起头,看着陈小虎。那眼神里,有这辈子都没卸下的担子,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小虎,你把那个铁皮箱,搬回你屋里去。”陈德厚指了指那口绿箱子,“这箱子重,你小心点。”

陈小虎站起来,双手抓住铁皮箱的把手。

真沉。

里面装的像是石头,又像是别的什么硬邦邦的东西。箱子落地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像是心脏跳漏了一拍。

“爷爷,这箱子里装的啥啊?”陈小虎好奇地晃了晃,里面没动静,死沉死沉的。

“以后你就知道了。”陈德厚把那包好的蟒袍递给陈小虎,“这个你也一起带走。”

陈小虎接过东西,看着爷爷那佝偻的背影,心里突然有点发酸。

“爷爷,你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以后是什么以后?”

陈德厚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箱子我先放你屋里。”老爷子没看他,转身去关那盏晃眼的灯,“等我走了,你再开。”

“走了?”陈小虎心里猛地一紧,手里的蟒袍差点掉地上,“爷爷,你去哪儿?你这话什么意思?”

灯灭了。

后台陷入了一片黑暗,只有门缝里透进来的一点点路灯光。

陈德厚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带着笑意,却比刚才的黑暗还要沉重。

“你小子想哪去了?我能有什么意思。”老爷子咳嗽了一声,“我这是说,等我哪天不在剧团了,或者是回老家了,这箱子留给你,稳妥。你这孩子心细,东西放你这儿,我不担心。”

“哦……”陈小虎松了口气,但那口气松得并不彻底,“吓我一跳,我还以为你要出远门呢。”

“不出远门,出远门还得花钱。”陈德厚推开后台的门,冷风灌了进来,“赶紧走吧,锁门。明天还得来演最后一场‘苦肉计’给那帮领导看。”

陈小虎扛起那口铁皮箱,另一只手拎着那包戏服。

那铁皮箱勒得肩膀生疼,但他没喊累。

爷孙俩一前一后走出了剧场。外面的路灯昏黄,把影子拉得老长。谁也没再说话,只有皮鞋踩在石板路上的声音,一下,一下,敲在心坎上。

回到出租屋,陈小虎把铁皮箱塞进了床底下。

箱体太宽,塞进去的时候费了点劲,蹭掉了床板一块漆。陈小虎把周围的杂物清理干净,让箱子正好藏在阴影里。

做完这一切,他坐在床边,点了一支烟。

那绿漆斑驳的边角露在外面,像个怪兽的眼睛,又像个守着秘密的门神。

“等我走了……”

陈小虎吐出一口烟雾,烟雾在台灯下缭绕。

爷爷今天这话,听着怎么那么像是在交代后事?可看着老爷子那硬朗的背影,又不像是有病的样子。

也许是想多了。

陈小虎伸手摸了摸那冰冷的铁皮,指尖传来一阵凉意。他想把箱子拽出来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什么宝贝,值得爷爷这么神神秘秘的。

手刚碰到把手,脑子里就响起了爷爷那句话:等我走了,你再开。

陈小虎的手僵在半空。

过了许久,他把手缩了回来,关了灯。

黑暗中,那口铁皮箱静静地躺在床底,像是个沉默的幽灵,守着那个不为人知的秘密,也守着这个风雨飘摇的家。

这一夜,陈小虎没怎么睡实。梦里总是梦见那口箱子自己开了,里面飞出无数只黑色的蝴蝶,把整个剧团都给盖住了。

作者感言

云中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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