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交这天,日头挺好,大晴天的,照得人身上暖烘烘的,像是要特意烘托什么喜事儿似的。
也没人发通知,也没人敲钟。早上八点多,剧团的人陆陆续续就都到了。来的比平时排练都齐。大家伙儿手里也没拿什么家伙事儿,空着手,就那么往门口一站,看着那扇还没摘牌子的红漆大门。
“都来了?”陈小虎从里面搬了把椅子出来,放在台阶上。
“来瞧瞧。”李师傅背着手,眼神在那门牌上挂了一会儿,“以后这就不是咱们的地盘了,想进来看一眼,还得看人脸色。趁着现在还能进,多看两眼。”
没人说话,大家都点了点头,像是默认了这个理儿。
张铁头也没打哈哈,默默地去杂物间拿了扫帚和拖把。
“干啥呢?”有人问。
“脏了。”张铁头闷着头,“移交了,总得给人家个干净地方。咱们戏班子的人,走也得走得干干净净,别留话把子。”
这一句话算是点醒了大家。也没人组织,男的去扫地、拖地,女的去擦玻璃、抹栏杆。那地砖缝里的灰,平时都懒得管,今儿个全拿指甲抠出来了。窗户玻璃擦得透亮,苍蝇落上去都得劈叉。
整个上午,剧团里除了打扫卫生的声音,没别的动静。谁也没提“最后一次”,也没人提“散伙”。那架势,真跟过年迎客似的。
到了晌午,地擦完了,东西也都归置利索了。
李师傅把那件压箱底的老生行头拿出来披上了,那是他以前演《群英会》穿的衣服。
“咱们再练一回吧。”李师傅看着空荡荡的排练厅,“就算没人看,咱们也得把这最后的场子圆上。”
没人反对。
锣鼓点子响起来了。张铁头坐在大鼓后面,手里的鼓子举得高高的,“匡——七——台——七——匡!”这一声响,那是铆足了劲儿敲的,震得房梁上的灰都往下掉。
陈小虎今天跑龙套,穿个兵丁的背心,手里举面旗子。他站在边上,看着场子中间。
李师傅那是真唱。一段定场诗念出来,中气十足,声音直冲房顶。白奶奶今天反串,演周瑜,那身段走起来,水袖一甩,还是那个风华正茂的小都督。
“人生聚散实难料,今日相逢会故交……”
陈德厚坐在旁边的太师椅上,手里没拿烟袋锅子,两只手放在膝盖上,闭着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打着拍子。
这一遍排练,比哪次都齐。眼神对上了,身段就到了;锣鼓点到了,嗓子就亮了。仿佛这几个月的憋屈、窝囊、不甘,全都在这几十分钟里,顺着唱腔给吼出去了。
陈小虎举着旗子,看着白奶奶那个眼神,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这就是角儿,这就是戏。楼没了,牌匾没了,但这股子精气神,还活着。
练完这一段,大家都有些喘。张铁头把鼓子一扔,额头上全是汗。
“痛快!”张铁头喊了一嗓子。
大家都笑了,笑得有点勉强,但那是真心的笑。
收拾东西的时候,陈小虎看见张铁头没出来,还在后台磨蹭。
他进去看了一眼,只见张铁头蹲在后台最里面的墙角,手里拿着那串磨得发亮的钥匙。他正用其中最大的一把钥匙,在墙根的砖缝里使劲地划。
“滋——滋——”
声音刺耳。
“铁头叔,你干啥呢?”陈小虎小声问。
张铁头吓了一跳,手一哆嗦,差点把钥匙掉了。他回头看了陈小虎一眼,那眼神有点贼兮兮的,又有点不好意思。
“嘿嘿,没啥。”
陈小虎凑过去一看,那灰白色的墙皮上,被刻出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字——“永”。
那是永庆班的“永”。
“这墙是公家的,别让人看见罚你款。”陈小虎压低声音说。
张铁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把那个字用身体挡住。
“罚个屁。”张铁头咧嘴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股子狠劲儿,“我就刻这儿了。以后这楼变成啥样,变达成龙成凤还是变个茅房,这地儿都有个‘永’字。只要这字还在,咱们这帮人就在。”
陈小虎看着那个字,没说话。他伸出拳头,在张铁头胸口轻轻锤了一下。
张铁头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下午两点,移交仪式。说是仪式,其实根本没什么仪式感。
文化馆的吴馆长带着两个会计,拿着个大账本来了。后面还跟着那个刘老板的人,说是来“盘点资产”。
交接过程简单得令人发指。
签字,画押,按手印。
陈德厚坐在主位上,手有点抖,但字还是签得工工整整。那是他这辈子签得最沉重的一个名字。
最后一步,交钥匙。
张铁头把那一大串钥匙掏出来,有大门的,有侧门的,有库房的,还有各个化妆间的。那串钥匙在他手里攥了这么多年,那是他的权杖,是他的命根子。
“给。”张铁头把钥匙往桌上一拍。
“哗啦”一声脆响。
那声音在空荡荡的排练厅里回荡,听得人心里咯噔一下。那不是金属碰撞的声音,那是这栋大楼的心跳停了。
吴馆长把钥匙拿起来,掂了掂:“行了,以后这里就是我们文化馆的剧场了。陈老,几位老师,辛苦了。”
客气,疏离,那就叫公事公办。
大家伙儿拎着自己的包,排成一队往外走。没人再回头看那个舞台,也没人再看那个刚签了字的桌子。这就跟逃难似的,逃得越快越好。
走到大门口,陈小虎停住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
门楣上,那块“县川剧团”的白底黑字牌子还挂着。阳光照在上面,那是这栋老楼最后的倔强。明天,这块牌子就要被摘下来,估计会被扔进哪个废品收购站,或者被人当柴火烧了。
“走吧。”李师傅在后面拍了拍陈小虎的肩膀,“别看了。”
陈小虎点了点头,迈过了那个高高的门槛。
这一迈,就把七十年迈过去了。
天擦黑的时候,陈小虎心里闷,想出去走走。
路过剧场门口的时候,他看见那个台阶上蹲着个人影。
走近了一闻,一股子酒气。
是张铁头。
张铁头手里拎着半瓶二锅头,手里还捏着一包花生米。他就那么蹲着,背靠着那根大门口的石柱子,眼泪流得满脸都是,把那件灰夹克都洇湿了一大片。
“铁头叔?”陈小虎愣住了。
在陈小虎印象里,张铁头是个硬汉子,平时天塌下来当被盖的主儿,从来没见掉过一滴泪。
“虎子啊……”张铁头看见陈小虎,舌头有点大,伸手把酒瓶递过来,“来,陪叔喝一口。”
“你怎么在这儿呢?”陈小虎没接酒。
张铁头把酒瓶往地上一墩,呜呜地哭出了声。那哭声不像个老爷们,倒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我十六岁进这个团啊……”张铁头指着那个剧场大门,“那时候我才这么高,背着个铺盖卷儿,就在这儿磕头拜的师。这一晃,二十多年了啊。我老婆是在这儿认识的,孩子是在这儿长大的,我的一辈子都扔在这儿了。”
他抹了一把鼻涕,甩在地上。
“怎么就这么没了呢?连个像样的告别都没有。连张照片都没拍,楼就换主人了。”张铁头拍着那根石柱子,啪啪作响,“我以后去哪儿敲锣啊?我除了敲锣,我还会干啥啊?”
陈小虎蹲下来,看着张铁头那张醉醺醺的脸。
“叔,锣还在咱们手里。”陈小虎抓住张铁头的手,“地方没了,咱们换个地方。只要人在,锣就能响。”
“放屁!”张铁头猛地一挥手,“这地方不一样!这是家啊!哪有把家丢了还能好好过日子的?”
张铁头说完,把头埋进膝盖里,哭得身子一抽一抽的。
夜色深了,街上的路灯昏黄不明。那半瓶二锅头放在脚边,酒液随着张铁头的抽泣微微晃动。
陈小虎蹲在他旁边,没劝。
这时候,任何劝的话都是废话。
只能陪着这破旧的剧场,陪着这个丢了家的汉子,再坐一会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