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楼移交完第三天,那种假模假式的平静就被打破了。
这回不是有啥新文件下来,是人开始走了。
第一个走的,是李师傅。他儿子在成都混得不错,在个高档小区给他谋了个看门房的差事,说是清闲,管吃管住,还能享享清福。对于一把年纪的老艺人来说,这算是最好的归宿了。
李师傅走得悄没声的。
早上陈小虎去排练厅,一眼就看见那张缺了条腿的方凳上,放着那对跟了他半辈子的鼓槌。那槌头上的红漆都磨没了,露出了里面的硬木,那是李师傅手里出来的千军万马。
鼓槌下面压着半张香烟盒纸,上面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
“鼓在人在,鼓槌留这儿。等团里开戏了,再来拿。”
陈小虎拿着那张纸条,愣了半天神。那字迹写得歪歪扭扭,不像是在写字,倒像是在咬牙切齿地画符。李师傅这是把心留在这儿了,把身子拖去成都养老。
“这死老头,走都不说一声。”张铁头站在旁边,眼圈有点红,把烟屁股狠狠地摔在地上,“我去追他!”
车站离县城不远,是个破破烂烂的长途客运站。地上全是瓜子皮和黑乎乎的痰印,风卷着沙土在空地上打转。
赶到的时候,李师傅正背着个蛇皮袋站在检票口。他没穿戏服,换了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中山装,看着真就像个要去外地讨生活的老农。
张铁头冲过去,一把拽住李师傅的袖子。
“叔!你就这么走了?连个招呼都不打?”
李师傅回过头,看见是张铁头和陈小虎,那张干巴的脸上挤出一丝笑,但这笑比哭还难看。
“打啥招呼啊,又不是去死。”李师傅拍了拍那个蛇皮袋,“儿子车都到了,再不走就要误点了。”
“那这鼓槌……”
“鼓槌留那儿了。”李师傅摆摆手,眼神往那个排练厅的方向飘了一下,“我这手艺,去了成都就是给人看大门,敲什么鼓?留给你们吧,万一哪天又能敲了呢。”
风挺大,吹得李师傅的头发乱糟糟的。三个大老爷们就在那风口里站着,谁也没说话。周围是嘈杂的叫卖声和汽车的喇叭声,好像跟他们没啥关系。
最后,还是李师傅推了张铁头一把。
“回吧。戏班子的规矩,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以后有空去成都,叔请你吃火锅。”
张铁头吸了吸鼻子,那是冻的,也是酸的。他憋了半天,最后只崩出三个字:“叔,保重。”
李师傅点了点头,转身进了检票口。那背影有点驼,蛇皮袋在地上拖着,发出沙沙的声音。那个曾经能在舞台上一声吼震翻房顶的老生,就这么走远了,没回头。
李师傅这一走,就像是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白奶奶也走了。她闺女在城里买了房,死活要接老太太去享福。
走那天,白奶奶穿得喜庆,红棉袄,黑裤子。她没带太多东西,就把那几件最宝贝的水袖,整整齐齐地叠好了,放进那个旧樟木箱子里。
她本来想带走,想了想,又拿出来了,塞给了陈小虎。
“虎子,这袖子你收着。”白奶奶摸了摸那滑溜溜的绸缎,“我这一去,就是去含饴弄孙,这玩意儿带过去也没处抖。放你这儿,给它透透气。”
“奶奶,你啥时候回来?”陈小虎问。
白奶奶笑了笑,眼角的皱纹全开了:“等我闺女嫌我唠叨了,我就回来。到时候,我还得穿上这袖子,给你跑龙套呢。”
白奶奶走了,李师傅走了。接下来几天,团里的人走得稀里哗啦。有的回乡下老家种地去,有的去外地投奔亲戚。
排练厅越来越空。
先是少了几把椅子,后来少了几件大衣,最后连墙角的那个大水桶都不见了。
陈小虎每天还是照常去。他去了也不干别的,就拿着抹布,把那些没人坐的凳子擦了一遍又一遍。凳子腿上的灰尘越擦越亮,可那排练厅里的人气儿,却是越擦越冷清。
那个曾经热火朝天的地方,现在连个回声都听不见了。只有那面挂在墙上的铜锣,孤零零地闪着光。
这天晚上回家,陈小虎推开门,屋里黑灯瞎火的。
爷爷坐在堂屋的椅子上,烟袋锅子一明一灭。这几天老爷子话更少了,整个人像是霜打的茄子,一下子老了好几岁。
“爷爷。”陈小虎叫了一声。
“回来了。”陈德厚磕了磕烟袋,“今儿个还有谁在团里?”
“没了。”陈小虎倒了杯凉水,一口气喝干,“都走干净了。就剩下咱爷俩,还有看门的老赵头。”
陈德厚沉默了许久。
“散了也好。”老爷子忽然冒出这么一句。
陈小虎愣了:“爷爷,你不生气?”
“生什么气?树倒猢狲散,这是天经地义。”陈德厚叹了口气,声音透着股子无奈,但也透着股子通透,“大家都得吃饭,都得活命。守着这空楼子喝西北风,那不叫忠义,那叫傻。散了好,大家都各奔前程,哪怕是去要饭,也是个活路。”
他顿了顿,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楼没了,名头没了。但只要这口气还在,戏就在人身上。人活着,戏就死不了。”
陈小虎看着爷爷那个佝偻的背影,心里堵得慌。老爷子这是把一辈子的执念给强行咽下去了。这是认命了,也是为了活着。
夜里,陈小虎躺在自己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床底下那口铁皮箱子静静地躺着,像是个沉默的守墓人。屋里太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嗡——嗡——”
枕头边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把陈小虎吓了一激灵。
他拿起来一看,是萧萧。
这么晚了,打电话?
陈小虎接通电话,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喂?萧萧?”
电话那头有点吵,像是有电视机的声音,又像是在收拾东西。萧萧的声音听着很轻,像是隔着一层雾。
“小虎哥。”
“嗯,怎么了?出啥事了?”
萧萧在那边沉默了几秒钟,才缓缓开口:“票订好了。”
“什么票?”
“去成都的票。”萧萧的声音里没有波澜,就像是在说一件别人的事,“我妈刚才给我打电话,订的下周三的高铁。她说……既然剧团也没了,我就该回去了。她在那边给我联系了个职业学校,让我去学设计。”
陈小虎的手猛地抓紧了手机。
下周三。那就是三天后。
“你想去吗?”陈小虎问。
“我……我不知道。”萧萧的声音带了一点哭腔,“小虎哥,我不想走。可是我妈把票都发给我了。她说如果我不去,她就自己坐车过来抓我。”
陈小虎张了张嘴,喉咙里干得像是塞了一把沙子。他想说“别走”,想说“留下来咱们还能想办法”,可这话说出来太轻飘了。连李师傅、连爷爷都认命了,他拿什么留人家?
电话那头只有萧萧压抑的呼吸声。
过了好半天,萧萧吸了吸鼻子。
“小虎哥。”她轻声问,“你来送我吗?”
陈小虎看着黑漆漆的屋顶,感觉眼眶有点发热。
“去。”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我去送你。”
“嗯。”萧萧那边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那周三上午十点,火车站见。”
电话挂了。
“嘟——嘟——”的忙音响在耳边。
陈小虎把手机扔在床上,用被子蒙住了头。
最后一个人,也要走了。
这个永庆班,算是彻底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