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的早晨总是醒得很早,尤其今天这日子,陈小虎觉得天色还没擦亮,街上的豆浆味儿就已经飘进屋了。
那只黑色的大行李箱立在屋子正中间,像个拦路的大石头,把本来就不宽敞的道儿堵了个严实。陈小虎没说话,弯腰拎起箱子把手,那分量并不沉,也就是几件换洗衣服和两本书,但他手里却觉得这箱子有千斤重。
“走吧。”陈小虎闷着头,推开那扇吱呀乱叫的木门。
萧萧跟在他身后,手里拎着个网兜,里面装着两个苹果和几个还没洗的梨。她今儿穿了一见泛白的牛仔衣,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上没怎么打扮,看着比平时那股子俏丽劲儿更显得真实,也更显得小。
从剧团家属院到长途汽车站,得穿过两条街。往常这段路,两人要是凑一块儿,那话密得跟连珠炮似的,从哪家的早点好吃能聊到昨晚那场戏谁走板了。可今天,这条路像是被人抽走了声音。
陈小虎走在前头半步,那个黑箱子在他腿边一下一下地磕碰着,发出沉闷的钝响。他不敢回头,怕一回头看见萧萧的脸,自己那股子憋在胸口的火气就撒不出来了——不是冲萧萧撒,是冲那个要把人硬生生拽走的局,冲那个只会看报表不看戏的世道。
萧萧倒是挺稳得住,脚步声不紧不慢。
“小虎。”快到车站路口的时候,萧萧突然喊了一声。
陈小虎脚下顿住,没回头:“嗯?”
“那箱子轮子好像坏了,你拎着费劲不?”萧萧问得挺没头没脑。
陈小虎把箱子往地上放了放,手掌在裤缝上蹭了蹭汗:“不费劲。轮子没坏,就是路不平。”
“哦。”萧萧点了点头,也没再往下接茬。
车站候车室里头人挤人,那股子混杂着方便面味、汗腥味和廉价香烟味的热浪,当门就扑过来了。陈小虎皱了皱眉,这种地方他平时最不爱来,这还是头一回这么早就往这地界儿钻。
检票口旁边的长条铁椅子上,萧萧她妈正襟危坐。这位在县医院当护士长的女人,平时那眼神就跟注射器似的,扎谁谁疼。她今儿穿了身挺括的呢子大衣,身旁放个皮包,看见陈小虎拎着箱子进来,眼神稍微动了动,算是打了招呼。
“妈,小虎来了。”萧萧走过去,声音有点低。
“放这儿吧。”萧萧她妈往旁边挪了个座儿,指了指那块空地,“票我买好了,九点的车,到成都还得转两趟公交。”
陈小虎把箱子放下,在那块泛着油光的水磨石地板上立稳了。
“姨,那我就回去了。”陈小虎没敢看萧萧她妈的眼睛,这女人前两天还在剧团门口指着鼻子骂街,说剧团把好好的孩子带坏了,这让陈小虎心里总是有个疙瘩。
萧萧她妈叹了口气,从包里掏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递给萧萧,才抬眼看了看陈小虎:“回去吧,好好跟你爷过日子。剧团散了,艺校也不招人,你也别光想着那没用的。萧萧去读书,那是正道。”
这话听着没毛病,可陈小虎心里就像被针挑了一下。正道,谁不知道那是正道?
萧萧接过水,没喝,反倒是一把拉住陈小虎的袖口,冲她妈说:“妈,我想跟小虎去那边窗口说两句话。”
萧萧她妈愣了一下,眼神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无奈地摆摆手:“去吧,别误了点。说话声儿小点,这地儿乱。”
两人走到候车室最里面那排自动贩卖机旁边,这儿背风,也没多少人注意。贩卖机的嗡嗡声在头顶响着,有点吵。
萧萧靠在墙上,把那瓶水在手里转着圈玩:“小虎,其实我也没想好去了那边咋办。”
“咋办?念书呗。”陈小虎靠在旁边的柱子上,从兜里摸出一块手纸,那是刚才出门前顺手揣的,这会儿递给萧萧,“给你,擦擦手。”
萧萧没接,盯着他的脸:“我去读高中,那是文科,但我周末能去省川剧院。你不是总说省城戏多吗?我想去看看,要是能跟着那边的老师学学身段,回来……”
她顿住了,没往下说。
陈小虎心里一动,嘴角扯了一下,想笑没笑出来:“回来也没剧团了。你要是真去了省川剧院,那是好事。那儿角儿多,台柱子硬,比我这强。”
“你自己不会去看?”萧萧突然把脸凑近了点,眼睛里闪着股子倔劲儿。
陈小虎沉默了。他摸了摸兜,那里头空荡荡的,除了那个铁皮箱子给的沉甸甸的坠手感,剩下就是几个钢镚儿。去省城,来回车票加住宿,那得是他现在好几天的伙食费。
“等我挣到路费就去。”陈小虎低声说,“你也知道,现在剧团没了,我得先找辙把日子过下去。”
萧萧眼神暗了一下,但很快又亮了起来。她伸手进牛仔衣的内兜,摸索了半天,掏出一个小小的红布包。
那红布看着眼熟,是以前剧团演《红鬃烈马》时,戏服上剪下来的一块边角料。
萧萧把红布包塞进陈小虎手里,手指头在他手背上按了一下:“拿着。”
“啥玩意儿?”陈小虎想打开。
“别在这儿看。”萧萧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这是我妈给我的,一对旧耳环。说是我外婆传下来的,样式老了,我不爱戴。你替我收着,就当是个念想。要是哪天你把这玩意儿弄丢了,我回头可饶不了你。”
陈小虎手心一紧,那红布包虽小,却有点硌手。他知道萧萧家里情况,她妈管得严,平时连根线头都不让萧萧随便送人,这回能把这个拿出来,肯定是私底下藏了好久。
“这太贵重了,你留着到了那边……”陈小虎想把东西推回去。
“让你拿你就拿着!”萧萧突然拔高了声调,又怕惊动那边坐着的她妈,赶紧压低嗓子,“咱俩谁跟谁啊?剧团都没了,你手里连个像样的玩意儿都没有。这耳环你存着,要是哪天实在过不下去了,还能换俩钱买烟抽。”
这话虽然损,可听着却让人心里头发热。
陈小虎没再推辞,把红布包揣进裤兜深处,贴着大腿根按了按:“行,我给你收着。但这钱我不换烟,我攒着买票去看你。”
萧萧笑了,这回笑得挺舒展,露出一口细碎的白牙:“那就这么说定了。你记着,省川剧院那边,哪怕我不上台,我也能在底下把那戏词儿给你抠出来。你自己也别丢了手艺,别到时候我去读高中了,你把戏词儿都忘光了。”
“忘不了。”陈小虎说,“就算我想忘,我爷那关也过不去。”
广播里开始播检票的信息了,那滋滋啦啦的电流声把两人的对话打断了。
萧萧她妈在那边站了起来,拎起那个大黑箱子,朝这边招手:“萧萧!走了!”
萧萧吸了口气,把那瓶水往陈小虎怀里一塞:“给你买的,没喝几口,给你留着。”
说完,她转身就往检票口跑。跑了两步,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回过头,冲陈小虎挥了挥手,那动作特别大,像是要把空气都划开。
“回吧!别送了!”萧萧喊了一嗓子。
陈小虎站在原地,怀里抱着半瓶温水,看着萧萧跑向她妈,接过那只沉重的黑箱子,两人一前一后过了检票口。那个背影在人群中晃了两下,像是滴墨水滴进了浑水里,很快就找不着了。
他没动,一直等到广播里换了下一趟车的信息,才慢吞吞地转过身。
出了车站大门,外头的阳光有些刺眼。陈小虎走到路边的一棵老槐树下,伸手在兜里摸了摸,那个红布包还在,硬硬的,形状有些不规则。他没拿出来看,只是用大拇指在上面摩挲了两下,那种金属的凉意透过布料传到了指头上。
回剧团的路好像变短了。
等陈小虎走到家门口那条巷子口时,老远就看见自家那扇破门板开着。门坎上坐着个人影,缩成一团,正拿着根长烟杆在那儿吧嗒吧嗒地抽。
那是爷爷陈德厚。
平日里这老爷子威风着呢,要么在剧场里训人,要么在家里擦那套行头,很少这么蔫头耷脑地坐在门口抽烟。那烟杆是老物件了,铜烟锅在太阳底下反着光,看着挺亮,可老爷子的脸却是灰的。
陈小虎心里咯噔一下,脚步不由得快了些。
走到跟前,陈小虎叫了一声:“爷。”
陈德厚没抬头,只是把烟杆从嘴里拿出来,在鞋底上磕了磕那点没烧完的烟灰。那烟灰磕在地上,冒着最后一点青烟,很快就散了。
“送走了?”陈德厚问,声音哑得像沙纸磨过铁皮。
“嗯。”陈小虎应了一声,手不自觉地捂了一下兜里的红布包,“刚上车。”
陈德厚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珠子盯着陈小虎看了半天,像是要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花来。看了半晌,老爷子才长叹了一口气,把烟杆往腰上一别,双手撑着膝盖,费力地站了起来。
“送走好。”陈德厚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语气里听不出是喜是悲,“那个箱子呢?还在不?”
“在。”陈小虎点了点头,那是爷爷给他的命根子。
陈德厚没再问箱子的事,只是转过身,背着手往黑漆漆的屋里走。那背影看着比前两天又佝偻了几分,像是身上的骨头被人抽走了一根。
进了屋,老爷子才慢吞吞地扔下一句话,那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响,砸在地上直响:
“人都走了,就剩咱爷俩了。”
陈小虎站在门口,脚下的门槛有些松动,晃了一下。他看着爷爷走进里屋的背影,手在兜里死死攥住了那对耳环,指甲盖都要嵌进那块红布里头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