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萧这一走,像是把陈小虎身体里的一块骨头给抽走了。那几天,他白天吃饭没味,晚上睡觉不踏实,总觉得窗外头有动静,开门一看,除了风卷着地上的烂树叶,啥也没有。
剧团那栋大楼现在归了别人,门口挂着新单位的牌子,红绸子还没摘,看着扎眼。陈小虎不想在那附近晃悠,怕碰见熟人,更怕碰见那个把剧场夺走的刘建国。他在家闷了两天,把爷爷给的那个铁皮箱子摸得锃亮,最后把箱子塞到了床底下最里头——爷爷说了,不到时候不能开,他就当个念想存着。
但这日子得过,嘴要吃,身子要穿,还得攒钱买去省城的车票。
陈小虎起了个大早,揣着两个凉馒头,直奔县城西边的建筑工地。那边正在起一栋商贸楼,听说缺搬砖的短工。
工地的门卫是个老头,见陈小虎进来,眼皮都没抬:“干啥的?”
“找活干。”陈小虎把袖子一撸,露出那截子精瘦的胳膊。
“那边找工头去,一天十五,管饭不管烟。”
陈小虎顺着手指的方向走过去。那工头是个胖子,正蹲在砖堆上抽烟,看见陈小虎,眯着眼打量了一下:“细皮嫩肉的,能干动?”
“试试呗。”陈小虎也没废话,走过去,双手抄起一摞红砖,脚下生根,腰上一使劲,稳稳当当就走上了跳板。
那红砖粗糙,棱角锋利,没摸过几下就把手掌磨得生疼。陈小虎咬着牙没吭声,他在剧团练过把子功,这点苦对他来说,也就是练功时摔两下的区别。更何况,这活儿给现钱。
一天下来,陈小虎觉得自己这两条胳膊都不是自己的了。肩膀头子被水泥袋子磨破了一层皮,红肉泛着血丝,晚上收工时,那件汗衫贴在身上,稍微动一下就钻心地疼。
工头数给他十五块钱,那是三张五块的票子,皱皱巴巴的。陈小虎把钱在手心里摊平了,折了两折,塞进贴身衬衣的口袋里,还拍了拍。
“行,小伙子有力气,明儿还来啊。”工头冲他喊了一嗓子。
陈小虎咧嘴笑了笑,那笑比哭还难看。
回到家,天已经擦黑了。院子里那盏昏黄的门灯亮着,爷爷陈德厚坐在那把老藤椅上,手里摇着把蒲扇,扇得不紧不慢,眼神却一直盯着院门口。
见陈小虎推门进来,陈德厚手里的扇子停了停,鼻子动了动:“这一身灰土味儿,去哪儿疯了?”
“找个活儿,去西边工地搬了一天砖。”陈小虎把那件破了的汗衫脱下来,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凉水往身上冲。那水激在身上,带起一阵白烟,冷得他打了个哆嗦,但心里那股燥热却压下去了不少。
陈德厚把扇子往桌上一拍,声音沉了下来:“谁让你去的?家里这点米还没吃完,急着出去卖那个力气干什么?”
“那米吃完呢?”陈小虎没回头,拿毛巾擦着背,“我得攒点钱。萧萧在那边读书,我总不能空着手去看她。再说,咱这房子漏雨,今年夏天雨大,不修修,到时候连个睡觉的地儿都没了。”
陈德厚不说话了,过了半晌,才哼了一声:“修房子那是大事。不过你那点身板,别把根给伤了。吃了没?”
“吃了,工地上给了两个馒头。”陈小虎撒了个谎,那两个馒头早就消化没了,肚子里现在正空得发慌。
他回屋换了件干净衣裳,走出来的时候,精神头稍微好点了。院子当中的那块青石板还在,以前这是他们练功用的“舞台”,现在长了点青苔,看着有点冷清。
陈小虎走到石板前,脚尖一点,摆了个丁字步,起势,走了一套“起霸”的身段。
这一动起来,白天搬砖的那种酸痛感反倒是没那么明显了。戏瘾上来了,那是刻在骨头里的东西。他眼神一凝,手里虽没拿着马鞭,却像是握着千军万马,一个转身,一个亮相,带起一阵微风。
陈德厚本来靠在椅子上,这会儿慢慢坐直了身子。那双浑浊的老眼盯着陈小虎的脚底下,手里不知什么时候把蒲扇放下了,手指头在膝盖上轻轻敲着拍子。
“脚跟!提气!”陈德厚突然喊了一声,“别像是拖着两袋面!那是戏,不是耕地!”
陈小虎脚下一紧,立马调整了重心,腰眼一挺,那股子精气神又回来了。
“腰别塌!那是软肋!”陈德厚又补了一句。
这一练就是一个钟头。等陈小虎收势站定,脑门上的汗才算是真真切切地流了下来。他喘着气,看了一眼爷爷。
陈德厚没说话,只是指了指旁边的茶壶:“喝口水,去去火。”
这爷孙俩就这么着,一个练,一个看,把那原本死气沉沉的院子,硬是给练出了一点活泛气。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陈小虎白天在工地卖力气,晚上回来就在院子里练功。陈德厚看着像是精神头还行,就是话越来越少,有时候坐在那儿晒太阳,一坐就是一上午,不动弹。
这天傍晚,陈小虎正蹲在院门口洗脸,就听见屋里“咳咳”两声,听着像是有人拿刷子在嗓子眼里猛刷了一下,干裂又急促。
他手里的毛巾一停,甩了甩水,快步走进屋里。
陈德厚正扶着门框,脸憋得通红,脖子上那根青筋突突直跳,身子随着咳嗽一颤一颤的,看着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才罢休。
“爷!咋了这是?”陈小虎伸手就要去扶。
陈德厚摆了摆手,另一只手捂着胸口,好半天才把那口气顺过来,哑着嗓子说:“没事……老毛病了,呛了口凉气。”
“这哪是凉气的事儿,去医院看看吧,我这就去推车。”陈小虎说着就要转身。
“站住!”陈德厚喊了一声,虽然底气不足,但那股子威严还在,“看什么看?那医院是治死人的地儿,我不去。喝口热水,捂捂汗就好了。”
他说着,颤巍巍地走到桌边,倒了杯凉水,那是早上晾好的,这会儿正好不烫。他喝了两口,像是压下去了那股劲儿,脸色稍微缓过来点,回头瞪了陈小虎一眼:“快去吃饭,明儿还要干活呢,别在那儿瞎咋呼。”
陈小虎看着爷爷那有些佝偻的背影,心里头像是压了块石头。他知道爷爷的脾气,那是戏班子里练出来的倔骨头,说了不去,那是真不去。
那天夜里,月亮被云层遮住了,屋里黑得只有个轮廓。
陈小虎渴醒了。白天搬砖出汗太多,晚上不补水嗓子像是要冒烟。他摸黑爬起来,拿着那个铁皮杯子去灶房舀水。
路过爷爷那屋的时候,他脚下步子一顿。
屋里没点灯,但是那声音听得真真切切。
“咳……咳咳……”
那声音压得极低,像是谁把嘴捂在被子里,死命地憋着不让动静传出来。可那震动是从胸腔里撞出来的,捂不住。听着那一下下沉闷的咳嗽声,陈小虎觉得那声音像是敲在自己心口上。
他手里端着杯子,站在那道黑漆漆的门缝前。
只要他推开门,喊一声“爷”,或者哪怕是敲敲门,就能打破这层窗户纸。但他没动。他知道爷爷不想让他听见。这老头子一辈子要强,临老了更不想让孙子看见自己这副病秧子的模样。
陈小虎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干涩得发疼。他把手里的杯子攥紧了,指节发白。
最后,他轻手轻脚地退了回去,没发出一点声响。躺在床上,他睁着眼看着漆黑的房顶,耳朵里全是隔壁屋传来的那一阵阵压抑的动静,直到后半夜,那边的声音才慢慢歇了下去。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陈小虎刚把院子扫干净,陈德厚就推门出来了。他脸色有点发青,眼袋也浮肿着,看着像是没睡好,但那腰杆子还是挺得直直的。
他走到院子中间,也没看陈小虎,直接在那块青石板上盘腿坐下,拍了拍旁边的空地。
“过来。”陈德厚说。
陈小虎放下扫帚,走过去蹲下:“爷,咋了?”
陈德厚盯着他的眼睛,像是要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来。看了半晌,老头子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一块手帕,擦了擦嘴角。
“这几天你也累,功也没落下。”陈德厚开口道,声音虽然沙哑,但字字清楚,“我教了你站桩,教你跑圆场,教你那几折子老戏,那都是咱们陈家戏班的皮毛。也就是凭着这些,你在剧团里能混口饭吃。”
陈小虎心里一紧,不知道爷爷要说什么。
陈德厚顿了顿,目光突然变得锐利起来,那是久未露面的、属于班主的锋芒:“但咱家真正的绝活,我还没传给你。以前是你年纪小,根底没扎稳,那是怕你练岔了气。现在……”
他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天色,像是在做一个什么决定。
“从今天起,你也别去工地了。那十五块钱挣得是不容易,但把身子骨磨坏了,那就是丢了西瓜捡芝麻。”陈德厚看着陈小虎,“既然这剧团散了,咱们也就没什么好藏着的了。今天开始,我教你变脸的诀窍。”
陈小虎愣住了:“变脸?咱家不是唱武生的吗?”
“唱武生的那是面子,变脸这才是里子。”陈德厚从袖子里伸出一只干枯的手,指了指自己的脸,“学会了这个,哪怕以后天下大乱,你凭这一双手,也能有口饭吃。咱们爷俩,还得靠这个翻身呢。”
他说完,也没等陈小虎答应,直接把那根烟杆往腰后一别,站起身来,摆了个起势的架势。
“看好了!这一招,叫‘抹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