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破旧的八仙桌上,整整齐齐码着一排脸谱。
一共十二张,全是手绘的。有用牛皮纸画的,有糊在薄纱上的,一张张摞在那儿,像是要把那点阳光都给吸进去。陈小虎站在桌边,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盯着这些平日里只能在后台远观的神物,这会儿就像大白菜一样摆在了自个儿家桌上。
“看清楚了没?”陈德厚坐在对面,手里端着那个缺了口的茶杯,指关节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变脸这玩意儿,外行看热闹,觉得是脸上长戏法。其实啊,那是手上的活儿。”
陈小虎还没来得及点头,就见陈德厚把手往桌上一抹。
那动作快得不像话,根本没看清怎么拿的,只觉得眼前一花,那张红色的关公脸谱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黑脸的包拯。紧接着老头手腕一翻,那黑脸又变成了白的曹操,最后猛地一抖,脸上又变回了那张原本的肉色。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钟。
陈小虎张着嘴,半晌没合上:“爷,这……您手上有钩子啊?”
“钩个屁。”陈德厚把手里藏着的一叠脸谱往桌上一拍,那是特制的薄壳子,轻得跟纸一样,边缘都用细绢布包过边,“这叫‘抹脸’和‘扯脸’的结合。线在衣服里,机关在手袖里,但真正的门道,在你的指尖上。”
他把那叠脸谱推到陈小虎面前,神色严肃起来:“秘诀就八个字:手到眼到,眼到心到。今儿个不学别的,就学一样——让手记住这些脸。”
陈小虎看着那一堆花花绿绿的面壳子,有点发懵:“手记脸?”
“对,手要长眼睛。”陈德厚指了指那张红脸,“这是第一张,关公。你把它拿起来,闭上眼,摸。摸它的眉毛是咋长的,摸它的胡须是咋粘的,摸那根扯线的线头在哪儿。”
陈小虎依言拿起那张脸谱,闭着眼。指尖触到的是微凉的纸面,上面绘着油彩,有点涩手。眉毛是立着的,根根分明,线头藏在耳鬓的位置,是个活扣。
“记住了?”陈德厚问。
“大概……有点印象。”
“放回去,打乱顺序,再摸。”
这一练就是三天。
这三天里,陈小虎觉得自己的手都不是自己的了。那十二张脸谱被爷爷编了号,从一到十二。只要陈小虎一闭眼,爷爷就让他从那一堆里把指定的号码摸出来。
刚开始十张里能错三张,把张飞摸成焦赞,把孙悟空摸成二郎神。陈德厚也不骂人,就坐在旁边抽烟,错了就那是烟杆头敲一下桌角,发出“笃”的一声,听得陈小虎心里发颤。
“手要像眼睛,指腹要能看路。”陈德厚在那儿念叨,“变脸的时候,那是电光火石的事儿,哪有空让你拿眼睛去找线头?你的手得自己知道往哪儿伸,往哪儿扯。错了一张脸,那就是砸了场子,丢了人。”
到了第三天下午,陈小虎终于能把十二张脸谱闭着眼分得清清楚楚了。刚想松口气,陈德厚又给他加了一码。
“光摸出来有个屁用。”陈德厚把烟灰磕在地上,“脸谱那是人的魂。你现在摸着这张脸,得给我把这张脸的人说道说道。”
陈小虎愣了一下:“还要讲故事?”
“那当然。你变的是关公,身上就得有那股子忠义气;变的是包公,背上就得有那股子刚正气。你要是连这脸谱背后的故事都不知道,变出来也是个死脸,没神!”
陈小虎只好坐回去,手里捏着那张红脸,老老实实地开口:“这是关公,名羽,字云长。讲的是忠义,过五关斩六将……”
“不对!”陈德厚打断他,“太干瘪!你摸着他的眉毛,那是丹凤眼,卧蚕眉,你想想他在华容道放曹操的时候,那是啥心情?那是义盖云天!你得把那份沉甸甸的东西给我摸出来!”
陈小虎深吸一口气,手指在那个纸面上细细摩挲,像是真要把那层油彩给摸透了。他闭上眼,脑海里那是以前在戏台底下看的那些影子,那些锣鼓点子。
“这张脸……这张脸沉。”陈小虎缓缓说,“拿在手里,觉得心里头压着块石头。他放曹操,是为了还情义,那是义气重于军令。这眉毛立着,是他在想事儿,不是在睡觉。”
陈德厚那紧绷的脸稍微松泛了点,点了点头:“算你摸着点门道了。继续,下一张。”
这一练就练到了后半夜。
月亮偏西了,院子里静得只有那两棵老槐树叶子沙沙响。陈小虎练得手都木了,还在那儿一张张地摸,一张张地讲。讲得口干舌燥,嗓子眼里冒烟。
陈德厚一直没睡,就坐在门槛上,背靠着门框,手里那根烟杆早就灭了大半宿了,也没见他再点。
直到陈小虎把最后一张孙悟空的脸谱讲完,讲得那是心猿意马,透着股子灵动感,陈德厚才把烟杆别回腰里,咳嗽了两声。
“行了,今儿就到这儿吧。”陈德厚站起身,腿脚有点麻,扶着门框缓了缓,“你比你爸强。”
陈小虎正在收拾桌上的脸谱,手一顿,抬起头:“我爸?我爸也学过这个?”
这还是家里头头一回主动提起那个只在柜子顶上黑白照片里见过的男人。陈小虎听剧团里的老辈人零星提过两句,说他爸当年也是剧团的苗子,后来不知咋的就不干了,跑路了,留下爷爷和奶奶,还有个还没记事的他。
陈德厚没急着回屋,站在那儿,看着院子里的黑影,沉默了半晌。
“学过。”陈德厚的声音有点哑,听着像是心里头那块旧疤被揭了一下,“当年他也是像你这么大,我把这脸谱拿出来。结果呢?学了两天,手还没摸熟呢,就把脸谱往地上一扔,说不学了。”
“为啥?”陈小虎问,“嫌苦?”
“嫌苦是个由头。”陈德厚叹了口气,背着手在院子里走了两步,“那是九几年,剧团日子就开始不好过了。他跟我说,唱戏挣不到钱,养不了家。他说他要出去闯闯,去南方,去打工,哪怕是去搬砖,也不愿意在这戏台上耗着了。”
陈小虎没接话,手里捏着那张猴王的脸谱,那猴王的眼睛画得亮晶晶的,看着喜气,可这会儿却觉得有点沉。
“后来呢?”陈小虎轻声问。
“后来?后来他就真走了。一走就是好几年,回来的时候,人带回来了,钱没带回来多少,倒带回一身的病。”陈德厚转过身,看着陈小虎,“你爸选了那条路,那是他的命。他没那个定力,也没那个福分接这门手艺。”
陈小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这几天被脸谱磨得有点粗糙,指腹上甚至磨出了茧子。
“爷,我不嫌苦。”陈小虎说,“我也没地儿去。”
陈德厚看着孙子那张年轻又带着点执拗的脸,眼神动了动,最后只是摆了摆手:“睡吧,明儿还要接着练。这变脸的门槛,你才刚迈进去一只脚。”
爷孙俩各自回屋。
陈小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爬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到堂屋,那是放祖宗牌位和老照片的地方。
柜子顶上,那个相框还在。借着外面的月光,能看见那张模糊的黑白照。照片上的男人年轻,眉眼间跟陈小虎有三分像,嘴角挂着笑,但那笑看着有点浮,不踏实。
陈小虎没点灯,就那么站着看了一会儿。
他想起爷爷说的话,父亲嫌这行当不挣钱。这确实是大实话。现在这世道,谁还看戏啊?去工地上搬一天砖,那是实打实的十五块钱。在这儿练这手上的功夫,练成了又能给谁看呢?
但他手伸进兜里,摸到了那对萧萧留下的旧耳环。
那耳环硌着他的手,像是个提醒。萧萧去了成都,那是省城,那是大地方。如果他也走了,这陈家的变脸就真断了根了。
“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
陈小虎对着那张照片低声说了一句。
他转身回屋,路过爷爷那屋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呼吸声,那是爷爷在极力忍着咳嗽。陈小虎没进去,只是把拳头攥紧了,转身回到自己那张硬板床上,把那张猴王的脸谱放在枕头边。
那脸谱上画着个笑脸,看着就让人心里头敞亮。陈小虎闭上眼,手指搭在脸谱的边缘,脑子里把那十二张脸的顺序又过了一遍。
关公、包公、曹操、孙猴儿……
这一张张脸,在他手心里活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