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虎的手指头上缠着胶布,那是这几天让细线勒出来的血印子。一圈又一圈,看着跟那老树皮似的。
练了半个月“手的记忆”,爷爷陈德厚今儿个总算松了口,从那红布包里拿出一张实实在在的脸谱,往桌上一拍。
“把手伸出来。”陈德厚坐在藤椅上,手里那根烟杆没点火,就在那桌沿上磕着。
陈小虎把手伸过去,掌心朝上,还有点汗。
“今儿个不练摸了,练这个。”陈德厚指着那张关公脸,“脸谱不是戴在脸上的,是挂在魂儿里的。但你要把它变没,首先得学会怎么把它藏好。”
他拿起那张脸谱,反过来给陈小虎看背面。那上面粘着好几根细若游丝的丝线,还有几个极小的机关扣。
“看好了,这线头得藏在鬓角里,顺着耳根往下走,一直通到袖口里。你要变脸的时候,手不能在那儿瞎抓,得借着动作的劲儿,像是甩袖子,其实是给这线使力。”
陈德厚一边说,一边比划。那动作看着轻巧,手腕一抖,袖子一遮,那张关公脸就在他手里翻了个花。
“你来。”
陈小虎咽了口唾沫,拿过那张脸谱。这还是他头一回真拿着这玩意儿往自己脸上比划。他照着爷爷教的法子,把丝线理顺了,挂在耳朵后面,那冰凉的触感贴着皮肤,激得他脖颈子一缩。
戴好了,眼前就是一片红,那是关公的脸,也是他陈小虎的第一层皮。
“走一个!”陈德厚喊了一声。
陈小虎深吸一口气,左手一抬,袖子猛地往下一挥,右手在那后面赶紧去拽那个线头。
这一拽,劲儿使大了。
只听见“嘶啦”一声,那张脸谱倒是下来了,可没顺溜地滑进袖子里,反而是歪着个身子,一半挂在耳朵上,一半耷拉在脸颊边,活像是个被啃了一半的烧饼。
陈小虎僵在那儿,手还举在半空,那姿势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陈德厚也没骂,只是把烟杆往嘴里送了送,咬着那个玉石嘴儿,含糊不清地说了句:“停。就这就那样,别动。”
陈小虎不敢动。
“你自己琢磨琢磨,刚才那劲儿使哪儿去了?”陈德厚问,“脸谱是纸做的,那是轻飘飘的东西,你那是去拽牛尾巴呢?那么大劲儿,那脸能不歪吗?”
陈小虎把脸谱摘下来,脸涨得通红:“爷,我寻思着不使劲它下不来啊。”
“下得来。”陈德厚站起来,走到他跟前,抓着他的手腕,在他手背上拍了拍,“记住了,脸谱是‘滑’下来的,不是让你‘扯’下来的。你的手得像是水,顺着那线流下去,一抹,一松,它就掉了。你那手那是铁钳子,夹住了能不歪吗?”
“滑?”陈小虎念叨着这个字。
“对,手腕要松,指尖要有准头。你再去试试,别用蛮力,把你搬砖那股子死劲儿给我收一收。”
接下来的七天,陈小虎就跟这张关公脸较上劲了。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他一天能摔几百次袖子。刚开始那脸谱不是下不来,就是下成了“鬼脸”,要么就是线缠在头发上扯得头皮发麻。
陈德厚也不怎么管,就坐在旁边晒太阳,偶尔咳嗽两声,看见实在是歪得不像样了,才指点一句:“肩膀沉下去,手肘别夹着。”
到了第七天下午。
太阳刚往西边斜过去一点,光线照在院子里,把那青石板照得发亮。陈小虎站在院子正中间,那张关公脸谱正正地贴在他脸上。
他闭了闭眼,脑子里把爷爷那句话过了三遍——手要像水。
吸气,提腕,掩袖。
这一回,他的手腕没绷得那么紧,指尖轻轻搭在那个线环上。就在那一瞬间,他那手腕像是通了电,猛地往外一翻,袖子带起一阵风,正好挡住了脸侧。
那张红脸谱像是长了腿,顺着他脸颊的轮廓,“哗”地一下滑进了袖筒里。
动作快得连风声都没带起来多少。
陈小虎的手还保持着那个姿势,但他感觉到了袖子里那点沉甸甸的分量。他慢慢把手放下来,摸了摸自己的脸。
光溜溜的,那是他陈小虎自己的脸。
他愣在那儿,半天没动弹。以前照镜子,镜子里是那张稚嫩的脸,这会儿虽然还是那张脸,但他觉得自己眼神里好像多了点什么。那种感觉,就像是脱了一层壳,见着了真天日。
过了好一秒,他嘴角才慢慢咧开,露出一口白牙,那笑意怎么压都压不住。
“成了?”
陈德厚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老头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起来了,背着手走到陈小虎跟前。
“爷,好像……是成了。”陈小虎把袖子里的脸谱掏出来,那张红脸还是红脸,一点褶子都没起。
陈德厚接过来,眯着眼仔细瞧了瞧那张脸谱的折痕,又看了看陈小虎那还带着点激动的脸。他没夸什么“天才”,只是点了点头,伸手帮陈小虎理了理有点歪的领口。
“第一张成了,后面的就有根了。”陈德厚把脸谱叠好,声音挺平,“但这只是死脸,真到了台上,你得跑着变、跳着变,那才是真功夫。”
那晚上,陈小虎没舍得把那张脸谱收进箱子里。
他回屋睡觉前,把那张关公脸谱贴在床头那个旧蚊帐的架子上。那红油彩在月光下泛着光,看着就像是关老爷正睁着丹凤眼瞅着他。
这一觉睡得踏实。
第二天一大早,陈小虎是被一阵叮叮当当的声响给闹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习惯性地往床头看了一眼。
这一眼看去,他整个人都激灵了一下。
原本贴在那儿的关公脸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用几块旧木板钉起来的简易木框。那木框看着粗糙,木头茬子还在外面支棱着,显然是用什么旧家具拆下来的料改的。
但那框里头,干干净净地镶着那张关公脸谱。框子正正当当地挂在他床头,像是给这脸谱安了个家。
陈小虎披上衣服就往外跑。
院子里,陈德厚正坐在小板凳上,脚边放着几块还没用完的木板和一把小锤子。老头子正拿着一张砂纸打磨另一块木料的边角,看见陈小虎出来,眼皮都没抬。
“爷,那框子是您弄的?”陈小虎问。
“不然呢?大半夜我不睡觉给你当木匠?”陈德厚把手里的砂纸往兜里一揣,指了指屋里,“那脸谱是咱们陈家的门面,也是你入门的见证,不能随便乱扔。以后每学会一张,你就给我正儿八经地裱起来,挂墙上。”
陈小虎看着爷爷那满是老茧的手,心里头热乎乎的。他知道爷爷这是在变着法儿肯定他。
“行了,别在那儿傻站着。”
陈德厚打断了陈小虎的思绪,弯腰从脚边的一个布袋子里掏出两样东西,顺手往陈小虎跟前一扔。
陈小虎双手一接。
一张黑脸,一张花脸。
那是包公和霸王的脸谱。
“别以为这就完了。”陈德厚咳嗽了两声,清了清嗓子,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关公那是忠义,包公那是正气,霸王那是霸气。这俩脸谱的手法和关公不一样,机关更活,线更细。”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锯末。
“给你一个月时间。一个月后,我要看到你能把关公、包公、霸王这三张脸连起来变。中间不能卡壳,不能手抖,得像流水一样顺下去。”
陈小虎攥着手里的两张新脸谱,那纸面凉凉的,但他手心全是汗。
“一个月?”他试探着问。
“嫌短?”陈德厚斜了他一眼,“嫌短我就给你加俩礼拜?”
“不短不短,刚好!”陈小虎赶紧把话堵回去,转身就往屋里跑,把这俩新宝贝拿去研究。
陈德厚看着孙子的背影,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又很快板住了。他转过身,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喉咙里有点痒,但他硬是憋着没咳出来,只是把衣领紧了紧。
这戏台子,算是又要搭起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