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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三张连变

变脸:最后的川剧传人 云中龙 1885 2026-08-03 15:19:59

关公那张大红脸被裱在简陋的木框里,挂在墙上,天天看着陈小虎在那块青石板上折腾。

这一个月,陈小虎觉得自己像是重新活了一遍。白天去工地扛水泥、搬砖头,那是为了吃饭;晚上回这院子里,那是为了活命。两条胳膊累得都要抬不起来了,可只要一进这院门,看见那盏昏黄的灯,他就觉得自己身上还有股劲儿没使完。

今儿个晚上,月亮被云彩遮得严实,院子里黑灯瞎火,只有堂屋那点灯光漏出来。

陈小虎站在院子当中,手里攥着三张脸谱:关公、包公、霸王。这三张脸在他手里都快磨秃噜皮了,那线头也不知换了几根新的。

“开始。”陈德厚坐在藤椅上,手边那台老式录音机“滋滋”地转着,里头传出那咿咿呀呀的锣鼓点子。这录音机还是剧团解散前分剩下的破烂货,声音听着发闷,带着股子电流声,但这节奏还是那是那个节奏。

“咚——锵——咚咚锵——”

陈小虎听着那鼓点,脚下一蹬,身形一转。这一转,袖子跟着飞起来。他手在袖子里一抹,关公脸下去了,那张黑包公的脸该上来了。

可就在这节骨眼上,他手快了一秒。那张包公脸还没完全展开,手就急着去扯那张霸王脸。结果那丝线就在耳朵边上缠了一下,这一缠,脸谱就卡在半路,半张黑脸半张花脸,看着跟个鬼似的。

“停!”陈德厚在那头喊了一嗓子,把录音机给按停了。

陈小虎气得把手里的脸谱往地上一摔,那脸谱在地上滚了两圈,沾了一身土。“这破玩意儿,怎么老抢拍!”陈小虎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汗,心里那股火直往头顶上冲。

“你怪拍子?”陈德厚瞥了他一眼,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那是你心里乱了。鼓点是心跳,脸谱那是跟着心跳走的,你心都跳到嗓子眼了,那脸还能稳当吗?”

陈小虎捡起脸谱,拍了拍上面的灰,没吭声。道理他都懂,可这手它不听使唤啊。

正郁闷着,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哟,这还没睡呢?隔着两堵墙都能听见你家这动静。”

进来的是白奶奶。老太太手里拎着个布袋子,看着像是刚从闺女那儿回来,顺道来看看。她这一进门,看见陈小虎那张卡在半路的脸,还有地上那点土,就明白了七八分。

“练连变呢?”白奶奶走到石板边上,把布袋子往桌上一搁,“我看你这是练岔了气。”

“白奶奶,您给说说,这怎么老是连不上?”陈小虎赶紧凑过去,给老太太搬了个凳子。

白奶奶没急着坐,而是看着陈小虎那张年轻又焦躁的脸,笑了笑:“小虎啊,你爷教你的那是手艺,是招式。可这变脸变脸,变的不是那张纸,变的是心。”

陈小虎愣了一下:“心?”

“你变脸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啥?”白奶奶问。

“我就想……这手得赶紧往下扯,别让线缠住了。”陈小虎老实回道。

“这就是毛病。”白奶奶指了指他的胸口,“变脸变的是情绪。你从关公变成包公,那是从‘忠’变成了‘正’。那一瞬间,你心里得先把这股气给换了。你心里还没换过来,手就先动了,那能顺吗?”

陈小虎眨巴了两下眼睛。

“你试试,别光听那锣鼓点。你想关公的时候,心里得存着那股子浩然正气;你想包公的时候,得有一股子铁面无私的劲儿。情绪到了,那手自然就跟着走了。”

白奶奶说完,拍了拍陈小虎的肩膀:“萧萧丫头留的那耳环,你天天摸着,不也是为了存个念想?这脸谱也是一样,得存念想。”

老太太说完,跟陈德厚打了声招呼,就进屋看那新裱的框子去了。

院子里就剩陈小虎一个人。他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手在兜里摸了摸那对旧耳环,冰凉的,硬硬的。

萧萧在成都,也许正在灯下看书。而他在这儿,守着这堆脸谱。

“咚——锵——”

录音机又被按开了。

陈小虎没急着动。他在心里默念着:关公,那是义薄云天,是华容道上放曹操的从容。

他脚下一动,那种从容的感觉顺着脊梁骨爬了上来。手轻轻一抹,关公脸滑落。紧接着,心里那股子正气升起。黑脸包公,那是打龙袍的硬气。手随心动,那脸谱就像是长了脚,顺顺当当滑进了袖口。

再下一刻,霸王的霸气,那是力拔山兮气盖世的狂。

“哗——”

最后一张花脸利利索索地盖在了脸上。三个动作,连成了一条线,中间连个磕巴都没有。那录音机里的锣鼓点正好落在最后一个重音上。

陈小虎站在那儿,保持着霸王的姿势,那一瞬间,他觉得这院子里好像真有了千军万马。

“好!”

这一声是陈德厚喊出来的。老头子不知什么时候站起来了,那浑浊的眼里竟然亮起了光。

陈小虎把脸谱摘下来,咧着嘴直喘气,那汗顺着脸颊往下流,可心里那个通透。

晚上吃饭,桌上多了一盘炒腊肉,油汪汪的,冒着热气。

陈德厚从柜子底下摸出一瓶老白干,倒了两杯。一杯给自己,一杯推到陈小虎面前。

“爷,这……”陈小虎看着那半杯酒,有点不敢接。家里平时吃饭哪见过酒。

“喝。”陈德厚端起自己的杯子抿了一口,“这是庆祝你入门。三张连变,能变顺了,说明你这脚算是迈进门槛里了。以后别给我丢人就行。”

陈小虎端起酒杯,那酒味冲鼻,辣得他眯起了眼。他跟爷爷碰了一下杯,一口干了。

辣,但是痛快。

爷孙俩就着那盘腊肉,喝着那廉价的老白干。屋里的灯光摇摇晃晃,照着那张裱在框里的关公脸,看着格外喜庆。

酒喝到一半,陈德厚把筷子往桌上一放,脸色正了正。

“小虎啊,你也别高兴太早。这三张脸,那只是个皮毛。”陈德厚看着他,“真正的高手,变脸不只是为了让人看个稀奇,那是为了‘藏’。”

“藏?”陈小虎放下酒杯,有点不明白,“爷,您不是说变脸是为了让人看吗?”

“看是面子,藏才是里子。”陈德厚压低了声音,指了指陈小虎的心口,“三张脸你会了,明儿个开始,我教你一个秘密。这变脸真正的功夫,不在脸上怎么变,而在怎么把这变脸的人,给‘藏’进戏里去。”

陈小虎看着爷爷那双深陷下去的眼睛,又看了看墙上那张红脸关公。

窗外头,风吹过那棵老槐树,沙沙地响,像是谁在暗地里磨着刀。

作者感言

云中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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