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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藏的学问

变脸:最后的川剧传人 云中龙 2078 2026-08-03 15:19:59

那张皱巴巴的毛边纸铺在八仙桌上,四个角都用茶杯压着。

陈德厚手里那支秃了毛的狼毫笔蘸了蘸墨,手腕一抖,在纸正中间写了个大字——“藏”。

这字写得不像平日里戏报上的字那么飘逸,反倒有点笨拙,墨汁往下淌了一道,像是一道黑印子。

“认得吗?”陈德厚把笔搁在笔架上,问了一句。

陈小虎凑过去看了一眼:“认得,藏,躲藏的藏。”

“那是私底下的说法。”陈德厚把烟杆拿出来,在桌上敲了敲,“今儿个我要教你的,是这个‘藏’字在戏台上的讲究。你给我记住了,变脸这门手艺,不管是变一张还是变一百张,核心就这一个字:藏。”

陈小虎有点没听明白,挠了挠头:“爷,咱练了那么久,不都是为了让人看见吗?怎么又要藏起来?”

“肤浅。”

陈德厚瞪了他一眼,从桌上拿起那张关公脸谱,在手里转了个圈,“你以为变脸是变戏法?那是哄三岁小孩的。变脸,是换魂。你登了台,那就是把‘陈小虎’这个人给藏起来,把‘关公’给亮出来。这脸谱,那是角色的脸,你那张肉脸,得老老实实藏在脸谱后头。”

他指了指陈小虎的胸口:“你前些日子变脸,虽然手顺了,但我看着还是‘演’。你心里头还在想,我这手势多漂亮,我这速度多快。错了!观众看的是关公发威,看的是霸王别姬,谁看陈小虎?陈小虎就是个皮囊,是个架子,得把这层架子藏进戏里去。”

陈小虎听得有点入神,又有点犯迷糊。

“那……怎么藏?”

“戴上。”陈德厚把关公脸谱扔给他,“从今儿起,你只要戴上这脸,你就不是陈小虎。你走路、说话、喘气,甚至你生气的样子,都得是关公。你试试,戴着这脸,在院子里走两圈。”

陈小虎接过来,把脸谱戴上。眼前一片红,只能从那两个眼洞里看见外面的院子。他试着走了两步,觉得别扭,两条胳膊不知道往哪儿摆,脚底下也发飘。

“看看,这就是‘露馅’了。”陈德厚在那边点评,“你那是偷了人家东西急着跑路,哪是关公?关公那是丹凤眼微微睁,走路带风,步子得沉!”

陈小虎深吸一口气,努力把肩膀打开,学着戏台上的架势,迈着方步。

“不对!你是做样子给我看!”陈德厚手里的烟杆敲得椅子扶手‘啪啪’响,“你心里还在想‘我要走好’,这本身就是杂念!你要把这念头藏起来,心里只有‘义’字。把关公的傲气藏进你的骨头缝里!”

接下来的几天,陈小虎算是遭了罪。

只要戴上那张红脸,他就不能随随便便坐下,更不能翘二郎腿。爷爷那双眼睛跟探照灯似的,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眼神别飘!关公眼神那是聚光的!”

“手别乱垂着!那是捧印的手!”

“你叹什么气?关公叹气那是忧国忧民,你叹气那是累得慌!”

陈小虎觉得自己像个被提线的木偶,怎么动怎么别扭。晚上他对着镜子,看着那张红脸,总觉得镜子里的那个人是个陌生人,而那个陌生人的眼神里,透着一股子慌张,那是陈小虎自己的慌张。

“我还是不行。”有一天练完,陈小虎把脸谱摘下来,满脸是汗,“爷,我心里总有个‘我’在那儿挡着,怎么也抹不掉。”

陈德厚正喝着水,听见这话,把杯子放下:“那是你还没把自己逼到份上。你老想着‘我在演戏’,那你永远演不好。什么时候你忘了‘我’,成了,你就懂了。”

这天下午,外头下着雨,雨点子打在屋檐上,噼里啪啦地响。

陈小虎又戴上了那张关公脸。录音机里没放锣鼓点,就放着那一折《单刀会》的唱段。那是老录音,底噪很大,那胡琴的声音拉得人心颤。

陈小虎站在堂屋中间,听着那戏词,心里头忽然一动。

他想起了萧萧,想起了那个空荡荡的剧场,想起了工地上那些红砖。生活把他压得有点喘不过气,可这会儿,在这张红脸后面,他忽然觉得那些都不重要了。

在这张脸后面,他可以不用是那个被剧团开除的陈小虎,不用是那个搬砖的苦力。

他慢慢抬起手,这一回,不是为了摆样子,而是心里头真有一股子气顺着脊梁骨往上顶。那种感觉,就像是这世间的不公、委屈、无奈,全都被这张红脸给挡在了外面。

他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踩得地板“咚”的一声。

他没觉得自己在演戏。他觉得自己就是那个提着青龙偃月刀,单刀赴会的人物。这院子就是大江,这桌子就是东吴的宴席。

他眼神从眼洞里透出去,不再飘忽,那是沉下来的,带着点傲慢,又带着点悲悯。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一下午。

“停。”

爷爷的声音忽然在耳边炸响,很轻,但很清楚。

陈小虎猛地一激灵,像是魂儿刚归位。他定在那儿,手还保持着按刀的姿势。那股子气一散,他这才感觉到后背全湿透了,凉飕飕的。

他慢慢摘下脸谱,那张年轻的脸上全是汗水,眼神有点发直。

陈德厚坐在藤椅上,手里的烟杆没点,就那么看着他。老头子脸上没什么大表情,但那双眼睛里头,有了点不一样的东西。

“刚才那就是。”陈德厚开口了,嗓子有点哑,“刚才那一路走过来,我没看见陈小虎,我看见的是关云长。你把自己藏严实了。”

陈小虎喘着气,用手背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爷,我刚才……好像真忘了我在练功。”

“这就对了。”陈德厚点了点头,从兜里掏出手绢擦了擦嘴角,“变脸变到最后,就是忘了自己。你戴上一张脸,你就把心交给这张脸,把你的肉身藏到幕后去。这就是‘藏’的根。”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你能摸到这个边,不容易。这比练手法难,这是在练心。”

陈小虎坐到旁边的小板凳上,两条腿有点发软,但心里头却是前所未有的敞亮。那种感觉,就像是终于摸到了那扇大门的门把手,虽然还没推开,但知道门后头有东西。

“这门手艺,越往后越深。”陈德厚看着他,声音低沉,“你摸到这个边了,后面的路,比前面的加起来都长,也难走。你得把你陈小虎这个人,一层一层剥掉,剩个空壳子装戏。这滋味,苦得很。你怕不怕?”

外头的雨还在下,顺着瓦当流下来,连成线。

陈小虎看着手里那张还带着体温的关公脸谱,指腹在那个粗糙的纸面上摩挲了一下。那是护身符,也是紧箍咒。

他抬起头,看着爷爷那双浑浊却依然锐利的眼睛。

“不怕。”陈小虎说。

这三个字没怎么经过脑子,顺嘴就溜出来了。说完了,他也没后悔。

陈德厚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咧开嘴,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笑了一声。

“好。”老爷子把烟杆往腰里一别,站起身来,“既不怕,那就收拾收拾。明儿个起,我不教你关公了。”

陈小虎一愣:“那教啥?”

陈德厚走到那墙边,指着那副裱在框里的关公像,又指了指旁边空着的那面墙。

“教你怎么把这张脸,给‘修’出来。”

作者感言

云中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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