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日头毒得很，把院子里的那口大水缸晒得直冒热气。陈小虎光着膀子，正对着那面镶在墙里的镜子练眼神，这会儿正是练功最容易入迷的时候，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淌，他也顾不上擦。
屋里的座机突然响了，铃声那种老式的电子钻脑子的动静，在空荡荡的堂屋里显得格外刺耳。
陈小虎收了势，进屋接起电话：“喂？”
“小虎啊，我是你赵叔。”电话那头是工地工头赵胖子的声音，平日里大嗓门，今儿个听着有点蔫，“跟你通个气，工地出岔子了。”
“咋了叔？还要加班？”陈小虎心里咯噔一下。
“加个屁班。”赵胖子在那头叹了口气，“上面查环保，说是扬尘超标，搅拌站给封了。开发商资金链也出了点毛病，刚才大老板发话了，让先停工整顿。这一停，少说也得个把月。你这两天别往工地跑了，等开工了我再呼你。”
“啊？这……”陈小虎握着听筒的手紧了紧，“叔，那工钱……”
“上个月的结清了，这几天你就先歇着吧，我也没辙。”
“嘟——嘟——”
电话挂了。陈小虎握着听筒，愣在那儿半天没动弹。那听筒里传出来的盲音，像是在嘲笑他这刚有点起色的日子。
他放下电话，一屁股坐在藤椅上，从裤兜里摸出那个铁皮烟盒，那是他用来装零钱的。倒出来数了数，钢镚儿加上几张皱皱巴巴的毛票，一共三十七块四毛。
他又进屋拉开抽屉，把那个压箱底的饼干盒子拿出来。打开盖子，里面躺着几张银行存单和一堆零钱。他仔仔细细地数了一遍，连那几分钱的硬币都没落下。
总共，四百二十块。
这还是当初剧团散伙时分的那点遣散费省下来的。
这点钱，看着不少，可这日子得过啊。他和爷爷两张嘴，一个月光买米买油就得百十来块。最要命的是爷爷的药，那个止咳的糖浆，还有治气喘的喷剂，加上降压片，一个月雷打不动得花出去一百五。
要是没有进项，这钱撑不过三个月。
这还是爷爷身体不出岔子的情况。万一生个病，这就叫“一脚踏空”。
陈小虎把盒子盖上，塞回抽屉里，心里头像是塞了一团湿棉花，堵得慌。
接下来三天，陈小虎没敢闲着。
工地去不成了，他就满县城转悠找零活。去西关那个货运站帮人扛大包，一个包两毛钱，一天下来肩膀头子磨破了一层皮，也就挣个十块八块的。有时候碰见街上哪个铺面装修，他就去给人家当搬运工，搬水泥，运沙子，一天给顿饭，再给包烟，烟他不抽，攒着能换点咸菜。
但这零活不好找，有时候跑一天，腿肚子都转筋了，也没人要短工。
这天晚上回来，陈小虎买了两个烧饼，就着中午剩下的咸菜吃了。
夜深了，外头静得只有那两棵老槐树叶子响。陈小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光在那儿算账：煤气罐该换了，爷爷那药还剩半瓶，米缸快见底了……
迷迷糊糊熬到天亮，陈小虎伸手去枕头底下摸那个手帕擦汗。
手伸进去，指尖触到了个硬邦邦的东西。
那触感不对，是一叠整整齐齐的纸。
陈小虎心里一动，把手缩回来，把那东西拿到亮处一看。
那是两百块钱。四张五十的，票子挺括，那是新钱，上面连折痕都没有，显然是压箱底的好东西。
陈小虎捏着这钱，手有点抖。他知道这钱是哪儿来的。爷爷那点退休金，每个月一百多块钱，这几张票子怕是老头子攒了大半年才凑齐的，平时连买包烟叶都舍不得，全是用来救命的。
他翻身起床，蹑手蹑脚地走到爷爷屋门口。
屋里头，陈德厚正侧身躺着，那咳嗽声还没起，呼吸声听着有点重。
陈小虎推开门缝，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他把那四张钱重新叠好，顺着枕头缝塞了进去，塞到了最底下。
第二天早上，陈小虎正刷牙，余光瞥见爷爷起了床，在屋里转了一圈，出来的时候，那眼神在他身上扫了一下，什么也没说，端着杯子去喝茶了。
到了晚上，陈小虎又摸枕头。
那两百块钱，又回来了。
这次钱下面还压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买脸谱纸。
陈小虎看着那几个字，眼眶有点热。爷爷这脾气他知道，那是属驴的，认准的事儿九头牛拉不回。这钱要是再推回去，老头子指不定得发火，觉得自己这孙子看不起他这点棺材本。
第二天一早，陈小虎拿着这钱出了门。
他没敢乱花，先去药店给爷爷买了两瓶止咳糖浆，又去粮店扛了一袋面粉，最后才去了那家专门卖文具的老铺子。
“老板，拿五张宣纸，再要两罐矿物颜料。”陈小虎把那几张五十的拍在柜台上。
这宣纸是做脸谱底子的好东西，韧性好，不易破；那矿物颜料画在脸上不伤皮肤，色泽还正。
老板是个秃顶的老头，看了一眼钱，又看了一眼陈小虎：“哟，小虎，发财了？这可是新票子。”
“家里给的。”陈小虎把找回来的零钱揣进兜里，把纸和颜料小心翼翼地包好，揣进怀里。
出了文具店，他沿着那条主街往回走。路过县城中心那个大宣传栏的时候，那儿围了一圈人，指指点点地不知在看什么。
陈小虎本来没心思凑热闹，但这会儿怀里揣着新买的家伙什，心情稍微好点了，就想着挤过去看看有没有什么招工的消息，实在不行贴个修家电的小广告也成。
他侧着身子挤进人堆里。
那宣传栏的玻璃上，新贴了一张红纸，边角还用浆糊抹得平平整整。
那上面印着几个黑体大字——
**“省城青年戏曲大赛报名启事”**
陈小虎的眼睛一下就直了。
他往后看了看内容：
“为弘扬传统文化，发掘戏曲新人，特举办本次大赛。凡年龄在十八至三十岁之间，有一定演出经验者均可报名。剧种不限，报名时间截止本月三十日，优胜者将获得省剧团推荐信及奖金……”
最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县城文化馆设报名点，欲报从速。*
陈小虎站在那儿，人流在他身边穿来穿去，有人撞了他肩膀一下，他也没觉着疼。
推荐信。奖金。
这几个字像是个钩子，死死地勾住了他的眼珠子。
他把手伸进兜里，摸着那个宣纸包，指尖在那粗糙的纸面上蹭了蹭，又想起了枕头底下那几张带着体温的新票子。
这机会，像是专门在那儿等着他似的。
他盯着那红纸看了半天，最后把领口紧了紧，转身挤出人群，大步流星地往家走去。那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