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广告纸被风掀起一角,又落下,贴在宣传栏的玻璃上,边角已经被掀得起了毛,浆糊也翘了边。
陈小虎把它揭下来,小心翼翼地卷成筒,揣进怀里。一路上,他每隔几步就掏出来看一眼,生怕那纸长了翅膀自己飞了。街边的行人从他身边过去,撞了他的肩膀,他也顾不上,脑子里全是那几个字——省城青年戏曲大赛,初赛在省城,获奖的能进全国汇演。
回到小院,爷爷正坐在门槛上搓麻绳。陈小虎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把那张纸摊开,递到爷爷面前。
"爷,你看这个。"
陈德厚放下手里的活,就着黄昏的天光,眯着眼把那几行字看了两遍。他不识字,陈小虎就在旁边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省城青年戏曲大赛,不限单位,个人可报名,初赛在省城,获奖者有机会参加全国汇演……爷,我想去。"
陈德厚没接话,从裤兜里摸出烟杆,点上,吧嗒吧嗒抽了两口,烟雾在暮色里散开。半晌,他才抬眼看他:"报名费多少?"
"五十。"
"路费呢?住宿呢?"陈德厚拿烟杆子点了点他,"你算过没有?"
陈小虎张了张嘴,没出声。
他当然算过。回来的路上,他把这笔账翻来覆去算了八个来回。五十块报名费,加上省城来回的车票,再算上三天的吃住,怎么也得一百五朝上。对别人家来说,这不算个啥,可对他们爷孙俩来说——那得从牙缝里抠。
他回屋,把那个铁皮烟盒倒了个底朝天。
钢镚儿哗啦啦撒了一炕,他一个一个数过去,连那几分钱的硬币都没落下——三十七块四毛。
还差十二块六。
他盯着那堆钱,又想起抽屉里那个饼干盒,盒子里躺着四百二十块。那是一家人的底子,爷爷的药钱、米钱、油钱、煤钱,全在里头。动一分,他心里就颤一分。
晚上,他翻来覆去,跟烙饼似的睡不着。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漏进来,在墙上画了一道惨白。
他忽然一骨碌爬起来,披上外衣,摸黑出了门。
巷子尽头的两间小平房里,灯还亮着。白奶奶正就着油灯纳鞋底,听见敲门声,开门一看是他,愣了一下:"小虎?大半夜的,咋了?出啥事了?"
"白奶奶……"陈小虎站在门口,手在裤兜里攥成了拳头。话在嘴边绕了三圈,才终于憋出来,"我想跟您借五十块钱。"
白奶奶没问干什么,也没问啥时候还。她转身进屋,从枕头底下摸出个手帕包,一层层打开,里头是叠得整整齐齐的票子,几张十块的,几张五块的,还有一卷钢镚儿。她数出五张十块的,递过来。
"拿去吧。"
"白奶奶,你就不问我借钱干啥?"
"你这娃,从不开口求人。"白奶奶把他的手拉过来,把钱拍在他手心里,"开口了,就是大事。借你的,等你拿奖了还我;拿不着奖,就当我这老婆子给永庆班添香火钱了。"
陈小虎攥着那五十块钱,鼻子一阵发酸,重重地点了点头。
报名那天,县城文化馆门口排着长队。大多是学舞蹈、学声乐的年轻人,穿着打扮都光鲜,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说笑,有人还现场吊了两嗓子,引来一阵喝彩。陈小虎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排在队伍后头,显得有点格格不入。
前面的姑娘回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手里的报名表,问:"你报的啥?"
"戏曲。"
"戏曲?"姑娘上下打量他,"现在还有学这个的?我爸说那都是老一辈才看的。"
陈小虎没接话,只是把报名表往怀里拢了拢。他想起爷爷那句话——"戏是给人唱的,不是给墙唱的"。城里人看不看得懂川剧,他管不着,可这报名表上"川剧变脸"四个字,他得让人看见。
队伍一点点往前挪,太阳晒得人头皮发麻。陈小虎站在那儿,手心全是汗,把那五十块钱的票子攥了又攥,攥得边角都软了。
轮到他了。工作人员头也没抬,递过一张表:"姓名?"
"陈小虎。姓陈,耳东陈。"
"陈小虎。"她写下来,又问,"单位呢?有工作单位吗?"
"永庆班。"陈小虎说,"川剧团。"
工作人员握着笔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后面排队的人里有人低声笑了一下。陈小虎没回头,腰板挺得直直的。
工作人员没再追问,指了指表上的空格:"填吧。特长那一栏,写清楚你演什么。"
陈小虎握着笔,笔尖悬在纸上,停了好一会儿。
他想起爷爷那句话——"这手艺露了头,就断不了"。他想起那根练功用了几十年的木棍,想起地下档案室里整箱的旧戏单,想起爷爷深夜戴着老花镜一笔一笔描脸谱的样子。
然后他低下头,一笔一划,郑重地写下四个字——
**川剧变脸。**
笔尖落下去的时候,他的手没抖。那四个字像是烫在纸上,他看着它们,忽然觉得心里那点犹豫,全踏实了。
交了钱,领了准考证,陈小虎从文化馆出来,日头正好。
他低着头往回走,心里盘算着省城的车票钱,还有那几天住哪、吃什么。正想着,一抬头,看见院门口那棵老槐树下,站着个人。
爷爷陈德厚,背着手,站在那儿,像是专门在等他。
"报了?"爷爷问。
"报了。"陈小虎点头。
陈德厚没再说什么,转身往院里走。走了两步,忽然顿住,头也不回地说:"从今天起,练功翻倍。"
"啊?"陈小虎一愣,"爷,我白天还得去扛包挣——"
"白天干活,晚上练功。"陈德厚打断他,声音不高不低,"你既然要去省城,就不能给永庆班丢人。"
陈小虎站在原地,看着爷爷佝偻的背影,忽然觉得那背影比往常直了一点。
那天晚上,破败的小院里,灯光亮到很晚。陈小虎练完功,躺在床上,把那五十块钱的借条翻来覆去地看——说是借条,其实就是一张烟盒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欠白奶奶五十块,陈小虎"。他把它折好,压进枕头底下。
窗外的月亮又圆又亮。
他闭上眼,仿佛已经看见了省城的大舞台,看见了台下黑压压的人头。他暗暗对自己说:这一回,一定要拿个奖回来。不为别的,就为那五十块钱,就为爷爷那句"练功翻倍",就为永庆班这三个字。
省城,他还没去过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