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了名,日子就像那飞转的车轮子,没一刻停歇。
陈小虎觉着自己像是被劈成了两半。白天的那个他在货运站扛大包,或者是去别的工地打零工,一百斤的水泥袋子往肩上一搭,那灰尘顺着脖子往衣领里灌,呛得人咳嗽。晚上的那个他,回到这破败的小院里,还得把那股子精气神给提起来,练那几招要命的绝活。
这天晚上,月亮被厚厚的云层捂得严实,院子里黑得像口锅底。
陈小虎刚从货运站回来,身上那股汗酸味儿还没散,就被爷爷陈德厚叫到了堂屋。
桌上铺着那张写戏词的毛边纸,旁边放着那盒矿物颜料。
“这一回参赛,咱不演别的。”陈德厚手里那根烟杆在桌上轻轻敲着,发出笃笃的闷响,“就演《白蛇传》里那一折‘水漫金山’。你演那护法的韦陀,这角色不用多少唱词,但要的是身段脆,眼神狠,最后那三变脸,要把那股子镇妖的煞气给亮出来。”
陈小虎看着那戏词,心里有点打鼓:“爷,这韦陀的戏份我不熟啊,以前在团里都是跑龙套。”
“现在不是龙套了。”陈德厚瞥了他一眼,“你是角儿。这一折,既能显你的唱功底子,又能亮你的变脸绝活。评委看的是什么?看的是你是不是那块料。这戏,文武兼备,正好把你这两下子都抖落出来。”
从那天起,这院子里就没消停过。
陈小虎白天干活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晚上回来还得把嗓子扯开。那几天天干物燥,他在工地上吼了一天,晚上回来嗓子跟冒烟似的,说话都带着劈柴的动静。
“喝了这个。”陈德厚端来一碗黑乎乎的汤药,那味道冲鼻,一股子草根树皮味儿,“这是胖大海加罗汉果熬的,我也没啥好东西,这点润嗓子的物件还是有的。”
陈小虎接过来,也没问苦不苦,仰脖子一口闷了。那药汁顺着喉咙滚下去,带着点温热,像是给那发炎的嗓子眼儿敷了层药。
练功讲究个“冬练三九,夏练三伏”,但这会儿是临阵磨枪,讲究的是个“狠”。
爷爷把那段锣鼓点子录成了带子,那录音机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深夜里听着特别响。
“锵——锵——切锵——”
陈小虎听着那鼓点,脚下走圆场,手里还得配合着变脸的动作。那脸谱的一拉一扯,得跟鼓点严丝合缝。快了,那是抢拍,看着心急火燎;慢了,那是掉板,看着拖泥带水。
起初几天,他总是卡不住那个点。
“停!”陈德厚在那头喊了一声,把录音机给按了,“你那手是借来的?那是韦陀的降魔杵,要有劲!你那是赶着去投胎!再来!”
这一练就练到后半夜。
那天晚上两点多,院墙外头忽然传来一阵砸门声。
“大半夜的敲锣打鼓,还让不让人睡觉了!这剧团都散了还练什么练!”隔壁那户人家是个卖早点的,平时早起,这会儿被吵醒了,在那儿骂街。
陈小虎脸上一红,赶紧停下动作,看着爷爷。
陈德厚面无表情,把录音机的音量旋钮稍微拧小了一点点,然后冲陈小虎扬了扬下巴:“接着练。他在气头上,等他气消了,习惯了,就不叫唤了。”
果然,过了两天,隔壁看这爷孙俩还没停歇的意思,也就只能翻个身接着睡,权当那是风声雨声。
除了爷爷,白奶奶也成了这院里的常客。
她现在腿脚利索了些,隔三差五就过来转转。看着陈小虎在那儿走身段,老太太也不闲着,手里拿根树枝在地上比划。
“小虎,你这腰不对。”白奶奶指了指他的后腰眼,“韦陀那是神将,腰得挺着劲儿,不能塌。你现在这腰是松的,看着就跟那地上的泥鳅似的,没神气。”
陈小虎停下来,抹了一把额头的汗,重新调整了姿势。
“还有眼神。”白奶奶走上前,用手里的树枝轻轻点了点陈小虎的眼皮,“变脸那是刹那间的事,脸变了,眼神得跟着变。你刚才那张脸变了,眼神还是陈小虎的眼神,这就露怯了。台上三分钟,台下十年功,你这一折戏,够你用十年的。”
白奶奶这话虽然不好听,但全是干货。陈小虎听得进去,一遍遍地抠细节,那一招一式,慢慢地就有了点老剧团那种严谨的味道。
时间过得快,眼瞅着就剩下三天就要出发了。
这天晚上,月亮终于从云层里钻了出来,把院子照得清清楚楚。
陈小虎深吸一口气,站到了院子正中央。
“爷,白奶奶,我走一遍,你们给掌掌眼。”陈小虎说完,也不等回应,自个儿在心里起了个拍子。
起势,转身,亮相。
那一连串的动作像是行云流水,没有半点拖泥带水。到了最后那个节点,只见他袖袍一挥,那张关公脸瞬间滑落,紧接着那一连三变,快得连风声都没听见,三张脸谱就像是变戏法一样,在他脸上瞬间更替。
最后定格,那是韦陀本来的面目,怒目圆睁,威风凛凛。
陈小虎保持着那个姿势,胸口剧烈起伏着,等着爷爷的判决。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微风里沙沙作响。
陈德厚坐在藤椅上,手里的烟杆早就灭了,他也没点。他就那么盯着陈小虎看了半晌,眼神里看不出是喜是悲。
过了好一会儿,老头子才把烟杆磕在鞋底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行了,收了吧。”陈德厚慢慢说道。
陈小虎松了一口气,走过来端起那碗凉茶灌了一大口:“爷,咋样?能拿奖不?”
陈德厚看了看他,摇了摇头:“能去。但这能不能拿奖,不好说。”
陈小虎愣了一下,手里的碗停在半空。
“省城那地方,藏龙卧虎。你这也就是个入门的架势,真要跟那些科班出身的比,火候还差得远。”陈德厚实话实说,一点没留面子,“而且这变脸,功夫在戏外。你现在也就是个‘像’,还没到‘是’的地步。”
陈小虎有些泄气,低下了头。
“不过,”陈德厚话锋一转,伸手拍了拍身边的凳子,“坐下。”
陈小虎依言坐下。
“你记住,这次去省城,拿不拿奖都行。那奖杯是个死物,换不来饭吃,也换不来剧团。”陈德厚的声音低沉了一些,带着一股子沧桑劲儿,“关键是让那些评委,让台底下的观众看见。咱们永庆班的变脸,还没绝种,它还活着。”
陈小虎抬起头,看着爷爷那张满是皱纹的脸。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此刻闪烁着一种不常见的光,像是要把这几十年的心血都灌注在这几句话里。
“只要他们看见了,这火种就算是撒下去了。哪怕咱们这把骨头烂在土里,只要这手艺露了头,就断不了。”陈德厚说着,把烟杆别回腰里,站起身来,“收拾收拾,后天一早,去车站。”
陈小虎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是用力握紧了拳头。
“去,把那脸谱再理一遍,明天最后一天,别松劲儿。”陈德厚背着手往屋里走,走到门口时,忽然顿住了脚步,回头补了一句,“要是真拿不上奖,也别哭着回来丢人。咱们永庆班的人,输得起。”
陈小虎看着爷爷那佝偻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转身走到那面镜子前,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把那三张脸谱的机关在手里又默念了一遍。
关公、包公、霸王。
每一张脸,都是一条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