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气还没散干净,巷子里的石板路上结了一层细细的露水,踩上去有点滑。
陈小虎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站在院门口。包里装着两套换洗衣服,那个用布层层包裹的参赛证,还有半袋子干粮。他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又看了一眼正屋那扇半开的门。
爷爷陈德厚站在门槛里面,身上披着件旧夹袄,手里攥着一卷用油纸包着的东西。老头子今儿起得比鸡还早,那一头稀疏的白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也没什么愁容,反倒有点过年的郑重劲儿。
“拿着。”陈德厚走下台阶,把那卷油纸塞进陈小虎手里,“这是昨晚赶出来的。”
陈小虎一摸,那是厚厚的一沓纸,带着点墨香和潮气。他小心的揭开油纸一角,里面露出了几张崭新的脸谱。
那色彩画得极重,红的关公,黑的包公,白的霸王。笔触比以前那些旧脸谱要精细得多,连关公那丹凤眼的睫毛都画得根根分明。这用的是陈小虎新买回来的宣纸和矿物颜料,纸张挺括,透着股子精神气。
“旧的留在家里,那是练功用的。这一套,是你带出去见客的。”陈德厚把油纸重新包好,拍了拍陈小虎的肩膀,“到了台上,这脸就是你的面皮,别给我丢人。”
陈小虎点了点头,把那卷脸谱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兜里:“爷,我知道了。您回去吧,外头凉。”
“走。”陈德厚把背在身后的手拿出来,那手里还捏着根拐杖——那是前两天他在街上捡的一根硬木棍,削掉了皮,看着挺光溜。
爷孙俩一前一后出了巷子。
车站离得不远,走过去也就两刻钟的功夫。一路上,这县城还没完全醒过来,路边的早点铺子刚支起蒸笼,热气腾腾的。陈小虎想给爷爷买碗豆浆,被陈德厚拦住了。
“喝那玩意儿干什么,甜不拉几的。留着钱到了省城买碗面吃。”陈德厚走得挺稳,虽然步子慢,但腰杆子一直挺着。
到了车站,那破旧的候车室门口已经聚了不少人。大包小包的,有的去省城进货,有的去走亲戚。空气里飘着一股煤烟味和劣质烟草味。
检票口是个铁栅栏,那个穿着蓝大褂的检票员正拿着剪子,“咔嚓咔嚓”地给票打孔。
陈小虎排进队伍里,陈德厚就站在栅栏外面,隔着那层铁网看着他。
“爷,您回吧。”陈小虎隔着栅栏喊了一声,“家里门没锁,那个炉子您看着点,别灭了。”
陈德厚没动,把拐杖往地上一杵:“废话。我知道。你管好你自己。”
队伍往前挪动,陈小虎手里捏着那张粉红色的车票,手心有点汗。他不想回头,怕回头看见爷爷那孤零零的样儿,心里发酸。
轮到检票了。
“咔嚓”一声,票根被剪了个缺口。
陈小虎迈过栅栏,刚要走,陈德厚忽然在那边喊了一声:“小虎!”
陈小虎停下脚步,转过身。
陈德厚快走了两步,走到栅栏边上,从那件旧夹袄的内兜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小纸片。那纸片边角都磨毛了,看着比钱还旧。
“这个,揣着。”
陈德厚把那纸片从栅栏缝隙里递出来。
陈小虎接过来,展开一看。
那是一张旧式火车票的票根,硬纸板做的,上面的字迹都有些模糊了,但还能认出来。日期那栏印着“1958年”,发站是县城,到站是成都。
“这是……”
“这是你师祖当年去省城会演时坐的车票。”陈德厚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旁人听去了,“那回他演了一出《望娘滩》,震住了整个川北。这票根是他留给我的念想,今儿个给你。带着它,到了台上不心虚,能壮胆。”
陈小虎捏着那张泛黄的硬纸板,指尖在那“1958”几个数字上搓了搓。那纸板虽然轻,但隔着几十年光阴,像是有一股子热气透过来。
“爷,这太贵重了。”陈小虎想往回递。
“拿着!”陈德厚瞪起眼,“让你拿着就拿着。那是老辈人的气运,传给你,就是让你把咱们永庆班的旗号给立起来。别婆婆妈妈的,快上车!”
广播里响起了催促上车的铃声。
陈小虎把那张票根小心翼翼地夹在参赛证的夹层里,然后揣进兜,冲着爷爷深深鞠了一躬。
“爷,您保重。我去了。”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往站台跑去。
绿皮火车像条长虫,停在铁轨上,“嗤嗤”地冒着白气。车厢门口挤满了人,陈小虎拽着扶手,三两下就蹿了上去。
他在靠窗的位置找了个座,把包塞到头顶的行李架上。车窗还能打开,他透过那层脏兮兮的玻璃往外看。
站台上人来人往,他在人群里找着那个穿着灰扑扑夹袄的身影。
“呜——”
汽笛声响了起来,那声音像是要把这清晨的雾气给撕裂开。
火车“况且况且”地动了起来,速度慢慢提了上去。
县城的街道、那棵老槐树、还有那个破败的剧场屋顶,都开始往后倒退。陈小虎看着窗外,手一直按在胸口那个兜上,那里有新画的脸谱,有师祖的票根,还有萧萧送的那对耳环。
火车穿过了一片居民区,开过了县城最后一座小站。
陈小虎忽然看见站台的出口那儿,立着根木头杆子。
杆子旁边站着个人。
那是个老头,穿着件灰扑扑的夹袄,手里拄着根光溜溜的拐杖。他没走,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那儿,像是个守望的石头。
风吹动他那一头稀疏的白发,他也没动。
火车越开越快,那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小黑点,消失在铁轨尽头的晨雾里。
陈小虎把头靠在车窗边,看着前方那两条亮晃晃的铁轨,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那是省城的方向。
他把手伸进兜里,把那张硬纸板票根捏得紧紧的,嘴里无声地念叨了一句:
“爷爷,等着我。”
车轮撞击铁轨的单调声响成了这世界上最实在的节奏,一下一下,砸向远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