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嗤”的一声长鸣,喷出一股白烟,像是个跑累了的老牛,终于在省城北站停下了脚。
陈小虎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跟着人流往车下挤。那车厢门口窄,前面有个提着大编织袋的汉子,动作慢吞吞的,陈小虎只好侧着身子,像条泥鳅一样顺着那点缝隙滑了下去。
脚一踩上站台,那股子热浪就扑面而来。省城的热跟县城不一样,县城的热是日头晒出来的,省城的热是闷在水泥格子里透不过气来的。四周全是高楼,玻璃幕墙反着光,晃得人眼晕。
出了站,陈小虎站在广场边上,手死死攥着帆布包的带子。那里面装着爷爷画的脸谱和师祖的票根,那是他的胆。看着眼前车水马龙的大马路,还有那些穿得利利索索、走路带风的城里人,他觉得自己这身行头——洗得发白的工装裤,还有那双有点开胶的球鞋,怎么看怎么扎眼。
“师傅,跟您打听个道儿。”陈小虎看见旁边停着辆三轮车,赶紧凑过去。
那车夫是个光头,正拿着个大水杯喝水,听见声儿,眼皮一撩:“去哪儿?”
“省川剧院,咱要去那儿报名。”陈小虎把那个写着地址的纸条递过去。
车夫瞥了一眼纸条,大手一挥,指着正前方:“顺着这条大路一直走,过两个红绿灯,看见那个带转盘的路口往左拐,再走个几百米就到了。不远,两站地。”
陈小虎道了谢,迈开步子就往前走。
这一走,才发现省城的“两站地”那是真远。这路宽得能并排跑四辆大卡车,两边全是商铺,吆喝声、喇叭声混成一片。陈小虎走得脚底板发烫,过了两个红绿灯,又看见个转盘,可往左一拐,走了半天也没看见剧院的影子。
路边的电线杆子上贴满了治疗疑难杂症的小广告,陈小虎又问了个卖报纸的大娘。
“剧院?你走反了,那个转盘得往右拐!”大娘嗓门挺大,指着反方向,“刚才那是去二环的路!”
陈小虎心里“咯噔”一下,暗骂自己是个土包子。这下好,多绕了两条街。
等他终于看见那个挂着“四川省川剧院”牌子的大楼时,日头都已经偏西了。这楼是老式的苏派建筑,看着挺庄重,但门口冷冷清清的。
陈小虎一路小跑进了报名处,那是个挺大的会议室,摆着几张桌子。靠门口那张桌子后面坐着个戴眼镜的中年妇女,正收拾桌上的文件。
“同志,报名!”陈小虎喘着气,把那张皱巴巴的报名表递过去。
那妇女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照片呢?这表上怎么没贴照片?”
“啊?”陈小虎愣了,“我没……我没照?”
“那赶紧去照啊,这表上必须贴照片。”妇女把表扔回来,“出门左拐有个照相馆。”
“这……这会儿还能赶上吗?”陈小虎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都四点多了。
妇女没说话,只是指了指墙上那个“报名截止五点”的牌子,意思是看着办。
陈小虎一摸兜,身上就剩下几十块钱,这要是去照相馆,那就是一顿饭钱没了。他急得在那儿翻包,把那个铁皮饼干盒子拿出来,在那堆零碎里翻了半天。
“那个……我有一张。”
他摸出一张一寸照,那是他初中毕业时候照的,留着那种愣头愣脑的发型,脸还是胖乎乎的。这都好几年了,照片的边角都泛黄了。
妇女拿过照片,又看了看现在的陈小虎,嘴角抽了一下:“这是你?”
“是,那时候小。”陈小虎陪着笑。
“这也太不像了。这要是做证件,到时候查起来有麻烦。”妇女摇摇头,把照片推回来,“这不符合规定。”
陈小虎站在那儿,手心全是汗。这要是报不上名,爷爷那张老脸往哪儿搁?回去怎么跟白奶奶交代?
“姐,通融通融呗,我家远,来一趟不容易。”陈小虎低声下气地说。
“不是我不通融,这是规矩。”妇女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
正这时候,旁边伸过来一只手。
那手挺白,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手里捏着一张崭新的照片。
“大姐,这张先借给他用吧。”
陈小虎扭头一看,旁边站着个白净后生。这人看着也就二十出头,穿着件挺括的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上有股淡淡的烟草味,但闻着不赖。
妇女接过照片看了看:“这……也不是本人啊。”
“您就把这贴上去,回头我们要是进了复赛,再补办手续。今儿个这不是也没人嘛,您也早点收摊。”那后生笑着说,声音不急不躁,听着挺顺耳。
妇女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陈小虎那张急赤白脸的样,叹了口气:“行吧行吧,也就是你们这帮想唱戏的穷折腾。赶紧贴上。”
陈小虎赶紧把那张照片贴上,那是张标准照,人脸看得不太清,但好歹是贴上了。
出了报名处,到了剧院门口的大树下。
陈小虎冲那后生抱了抱拳:“多谢了啊兄弟。我叫陈小虎,县城来的。”
“孙磊。”那后生把手里的烟头扔地上踩灭了,笑了笑,“省戏校的,我也来报名。”
省戏校。这四个字砸在陈小虎耳朵里,跟雷似的。
那是正儿八经的科班,出来的都是端铁饭碗的角儿。陈小虎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挺了挺腰杆。
“那你也是唱……?”陈小虎试探着问。
“花旦,带点变脸。”孙磊说得轻描淡写,“那玩意儿现在吃香,不学点这个,以后不好混饭碗。”
“变脸?”陈小虎眼睛眯了一下。
“对啊。”孙磊看了他一眼,眼神有点意味深长,“你填表的时候特长那栏写的也是变脸?那你咱俩还是同行啊。”
陈小虎没接茬,心里却紧了紧。同行是冤家,这话一点不假。尤其是这种正儿八经科班出身的,看他们这种草台班子出来的,眼神里总带着点优越感。
“你那照片……”陈小虎想起刚才的事,“回头我还你?”
“一张照片值几个钱。”孙磊摆摆手,从兜里掏出一包红塔山,抽出一根递给陈小虎,“拿着抽。今儿个算认识了,回头要是碰上了,手下留点情。”
这话听着像玩笑,可陈小虎听着有点扎耳朵。
晚上,陈小虎在剧院后头找了家私人开的招待所。
那是那种老式居民楼改的,走廊黑漆漆的,还得跟人共用厕所。一间房一晚上十五块,那是陈小虎能找到最便宜的窝了。
屋里只有一张单人床,一个破电视,墙皮都脱落了,露出里面的水泥底子。
陈小虎把门反锁上,把那个帆布包放在枕头边上。他没开电视,屋里静悄悄的。
他走到那个贴在衣柜门上的半身镜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那镜子里的人脸晒得黑红,头发乱糟糟的,眼角还有点眼屎。跟白天那个孙磊比,一个是画上的美人,一个是地里的土坷垃。
“别怕。”
陈小虎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了句。
他回身从包里掏出那张师祖的票根,在指尖上碾了碾。那硬纸板的棱角有点割手,但这疼劲儿让他清醒。
他把那几张爷爷画的脸谱拿出来,在空气里比划了一下。
“关公……包公……”
他嘴里念叨着,手在袖子里一抹,虽然没戴着脸谱,但那动作一丝不苟。这是在找感觉,是在把那股子生疏劲儿给磨平了。
练了大概有一个钟头,陈小虎觉得身上那股子汗出来了,心里头也不那么慌了。
爷爷的话在耳边转悠:让评委看见,永庆班的变脸还活着。
“活着。”陈小虎把脸谱收好,在那张泛黄的票根上拍了一下。
第二天一大早,抽签。
还是那个会议室,今儿人比昨天多了点。那个戴眼镜的妇女还在,旁边多了个负责抽签的年轻小伙子,抱着个红漆木箱子。
陈小虎和孙磊都站在队伍里。
轮到陈小虎,他伸手进去摸了一把,掏出来一看,是个乒乓球,上面写着个“3”。
“初赛第三场,周三下午。”工作人员说。
陈小虎点点头,把那乒乓球攥手里,觉得这号还算凑合。不算太早,那时候评委还没看烦;也不算太晚,不用在那儿干耗着。
轮到孙磊。
孙磊那手伸进去,都不带犹豫的,抓出来一个,扔桌上。
那上面写着个“1”。
“嚯,第一场,打头阵。”工作人员看了他一眼,“运气不错啊,全是好时候。”
孙磊拿起那个乒乓球,在手里抛了抛,转头冲陈小虎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
“看来这回是我先上了。”孙磊把球往兜里一揣,拍了拍陈小虎的肩膀,“兄弟,你那第三场正好,那是黄金时间。我这一场啊,那是给你垫垫场子,把评委的眼给睁开了,回头你好上。”
陈小虎看着他那只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那力道不轻不重,但听着那话,怎么就那么不顺耳。
他没笑,只是把那只手从肩膀上拿开,把那张参赛证往兜里一揣。
“那我就等着看你怎么把评委的眼给睁开了。”陈小虎回了一句。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会议室,留下孙磊在那儿愣了一下。
外头的阳光正好,照在省川剧院那块大牌子,金灿灿的。陈小虎深吸了一口气,闻着空气里那股子早饭摊子上的油条味儿。
不管他是戏校的也好,还是哪儿的也好,上了台,看的是手艺,不是那张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