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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初赛

变脸:最后的川剧传人 云中龙 2536 2026-08-03 15:19:59

省城川剧院的后台,乱得跟刚下锅的饺子似的,热气腾腾,人声鼎沸。

陈小虎缩在角落的一张破化妆桌前,手里拿着那盒从家里带来的矿物颜料,有点不知所措。周围全是人,有的在吊嗓子,“咿咿呀呀”地喊,有的在勒头,把那眼角吊得老高,还有的一大家子围着,递水的递水,整理衣裳的整理衣裳。

再看前头,那布帘子外面时不时传来一阵掌声。

今儿个是初赛第一天,水平不低。头一个上场的,是市剧团的一个女青衣,那嗓子亮得像把锥子,扎透了这层厚厚的幕布,连后台地上的灰尘都被震得簌簌往下落。第二个是个唱花脸的,带了一整套班子,光乐器就摆了一排,一下场,那帮学生模样的伴唱立马围上去递毛巾、端茶水。

陈小虎看了看手里那块没怎么打磨的油彩,又看了看镜子里自己那张没抹粉底的脸,显得格外苍白。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个走错片场的土包子。

“下一位,永庆班,陈小虎。”

报幕员的声音从台侧传来,有点冷硬,像是催命的鼓点。

陈小虎猛地站起来,膝盖磕在桌角上,疼得他一哆嗦。他吸了口气,想稳住,可那手心全是汗,滑腻腻的。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裤兜。指尖触到了那张硬纸片。

那是那张1958年的旧票根。

粗糙的边缘扎着指腹,有点轻微的刺痛。那一瞬间,陈小虎脑子里像是闪过一道光,爷爷在站台上拄着拐杖、风吹白发的样子,一下子清晰起来。

“带着,能壮胆。”

老头子那沙哑的嗓音仿佛就在耳边根底下炸响。这哪是一张票根,这是老爷子那几十年的戏魂。

陈小虎把那张票根紧紧攥了攥,手心里的汗似乎被这纸片给吸走了。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把帆布包往角落里一踢,大步流星地往台口走去。

掀开那层厚重的黑绒布帘子,外面的灯光“刷”地一下泼下来,白花花的一片,刺得人睁不开眼。

陈小虎脚下一顿,定了定神,才看清台下的光景。

前面三排坐着评委,一个个板着脸,手里拿着笔,有的还在低头看资料,有的端着茶杯吹浮叶。再往后,是一片黑压压的观众席,看不太真切,只觉得那黑洞洞的像是张着的大嘴。

这气氛,比家里那破院子严实多了。

陈小虎走到台中央,冲着下面深深作了个揖。那动作硬邦邦的,带着点庄稼汉的拙劲儿。

“永庆班,陈小虎,献演《白蛇传》选段。”

他说完,也不等回音,脚下一跺,摆开了架势。

起腔。

刚开始那两句,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发紧,声音有点飘。那是紧张过头了,气没沉下去。

台下有个评委皱了皱眉,把笔在桌子上磕了一下。

这一磕,把陈小虎磕醒了。他脑子里那个“藏”字忽然冒了出来。忘了这光,忘了这人,忘了自己叫陈小虎。

你是韦陀,你是护法神将。

这念头一上来,那腰杆子瞬间就挺直了。气往下沉,直接砸进丹田里。

“阿弥陀佛——”

这一嗓子吼出来,不再是刚才那种虚飘飘的动静,而是带着一股子金石之音,甚至有点粗粝,但这粗粝里头透着股子野性,像是荒原上的风,硬生生刮了过去。

台下那个皱眉的评委手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

陈小虎没敢看下面,他眼睛虽然睁着,但焦点都在虚空里。身段走起来,那是爷爷用烟杆敲出来的步法,每一步都踩在点上。

唱到后半段,也就是那一折“水漫金山”的紧要关头。

陈小虎身形一转,袖袍猛地一挥。

这也就是电光火石的一刹那。

只见他脸上一花,根本没看清怎么动的,那张原本素面朝天的脸,瞬间就变成了一张红脸关公。

紧接着,他脚下一个错步,身形还没定住,袖子又是一遮。

红脸没了,换成了一张黑脸包公。

再一转,那黑脸又变成了一张花脸霸王。

这三张脸,就像是被线牵着的风筝,飘忽之间连成了一线。没有那种花哨的多余动作,就是快,就是利索。哪怕是在这只有几米宽的舞台边缘,那股子风好像都带了起来。

台下原本有点稀拉的动静,这会儿突然静了一下。

前排几个评委手里的杯子放下了,那个头发花白、一直低头看资料的老先生,这时候坐直了身子,脖子往前探了探,眼镜片后头的眼神突然聚了焦。

陈小虎最后一定格,那是霸王的架势,眼神里带着那股子狠劲,直勾勾地盯着前方。

两秒钟后,他松了劲,把手里的脸谱袖子一抖,那张花脸顺着袖筒滑了下去,露出了他那张汗津津的素脸。

“谢评委老师。”

陈小虎再次作揖,这时候才觉得后背上的汗把衣裳都浸透了,凉飕飕的贴在肉上。

台下没立刻响雷鸣般的掌声,只有几声零星的拍手声,听着不温不火的。那花白头发的老先生没说话,只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拿笔在本子上划拉了一下。

陈小虎也不敢多看,转身就往后台走。

一掀开那帘子,进了阴影里,陈小虎觉得那腿肚子猛地一软,差点就要给跪下。他赶紧扶着旁边的道具箱子,才没让自己栽倒。

“哟,这腿怎么跟面条似的?”

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陈小虎扭头一看,是孙磊。这小子早换好了一身亮堂的戏服,脸上妆都画好了,正靠在箱子边上,手里还转着那个报名用的乒乓球。

“谢了。”陈小虎喘着气,想站直了,可那腿还是有点不听使唤。

“行啊,你小子。”孙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上挂着笑,但这笑里没多少嘲讽,反倒有点意外,“刚才我在边幕那儿看了。你那变脸,没带花哨架子,纯是手上的活儿。这年头,能把这三张脸变得这么干净的,不多见。”

陈小虎咧了咧嘴,想笑,可是脸上的肌肉有点僵硬:“练得多,熟了。”

“那是童子功吧?”孙磊松开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刚才我看那评委席上的秦老,眼镜都快掉下来了。你这三张脸,值了。”

陈小虎听他这么一说,心里头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总算是松了下来。他靠在箱子边上,摸出兜里那张旧票根,指腹在那泛黄的纸面上摩挲着。

“还行。”陈小虎长出了一口气,“没给家里丢人。”

孙磊也没再多说,理了理自己的袖口,冲着后台入口走了过去,那个背影挺拔,带着一股子学院派的傲气,但走之前留了句话:“看着点,下一场该我垫场了。”

陈小虎就在后台那个角落里坐着,一直等到孙磊上场,又听着台下传来一阵热烈的叫好声。他才慢吞吞地收拾起自己的东西,背着那个帆布包,往剧院外头走。

初赛这就算完了?这就完了?

他脑子里还有点懵,像是还没从刚才那激昂的鼓点里缓过神来。

走到剧院大门口,外头的日头正好,晒得地上那层柏油都发亮。陈小虎正琢磨着去哪吃碗面,忽然听见后头有人喊了一声:

“那个小伙子,等一下。”

陈小虎停下脚,回头一看。

那个在评委席上坐直了身子的花白头发老先生,正快步从剧院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个保温杯,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他。

陈小虎心里一紧,赶紧站直了:“老师,您叫我?”

老先生走到他跟前,也不绕弯子,直接指了指他的袖口:“刚才那套变脸,你跟谁学的?”

陈小虎愣了一下,赶紧回答:“跟我爷爷学的。永庆班的陈德厚。”

老先生听到“陈德厚”这三个字,眼神动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陈年旧事。他沉默了片刻,把保温杯换了只手拿,盯着陈小虎的脸看了又看。

“难怪。”老先生点了点头,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有点老一辈的那个苦味儿。”

陈小虎不敢乱接话,只是低着头听着。

老先生把保温杯往腋下一夹,背着手,眼神变得深邃起来:“初赛过了。回去准备复赛吧。不过我有句话得提醒你——”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

“你那个变脸,虽然工整,但那是死脸。要想在大场面立住,光靠这几张皮还不够。你还得有点别的。”

说完,老先生没等陈小虎回话,转身就又折回了剧院里,留下陈小虎一个人站在大门口,看着那个背影发愣。

别的?

陈小虎摸了摸兜里的脸谱,那硬邦邦的纸壳子还在。

他吸了口省城那带着汽车尾气味的空气,迈开腿往招待所走去。不管怎么说,这第一关,算是迈过去了。

作者感言

云中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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