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子刺眼的舞台灯光虽然看不见了，可陈小虎眼里还残着光斑。他刚要把帆布包的带子勒紧点，就被那老先生叫住了。
“小伙子，别急着走。”
老先生手里拿着那个不锈钢保温杯，步子不快，但几步就跨到了陈小虎跟前。他没穿戏服，就是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口袋里插着两支钢笔，看着不像来唱戏的，倒像是哪个学校查作业的教导主任。
“老师，您有事儿？”陈小虎有点局促，两只手在裤腿边上蹭了蹭汗。
“刚才那一折，是你自个儿琢磨的？”老先生推了推鼻梁上那副厚底眼镜，眼神透过镜片，像是要把这人给看穿了。
“不是，是跟我爷爷学的。”陈小虎老实回答，“家里传下来的。”
“家里传下来的……”老先生咀嚼着这几个字，忽然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压低了点，“你爷爷，叫什么名号？”
陈小虎愣了一下。这年头，问人名号得看场合。可在戏曲这行当里，拜码头、论师承是规矩。他没敢隐瞒，吸了口气说：“姓陈，名德厚。陈德厚。”
“陈德厚”三个字一出口，那老先生的身子明显僵了一下。
原本他那眼神是审视的，这会儿突然变了，像是那浑浊的深潭里忽然被人扔进了一块石头，激起了一圈圈的波纹。他嘴唇皮子抖了两下，把那个保温杯换了个手拿，声音都有点哑了。
“陈德厚……你是说，当年那个永庆班的陈德厚？”
陈小虎心头猛地一跳。
永庆班。
这名字在他心里也就是个念想，是爷爷嘴里的几段往事，是那张泛黄票根上的几个字。出了县城，他都没指望有人还能记得这仨字。可眼前这老先生，居然脱口而出。
“您……您认得？”陈小虎瞪大了眼。
“认得？我找了三十年呐！”老先生猛地一拍大腿，那动静在走廊里回荡着，把旁边路过的几个参赛选手都吓了一跳，“我这几年到处跑采风，就是想找永庆班的根。我还以为这个班子早就散了，没了，绝户了！”
老先生平复了一下呼吸，从兜里掏出手帕擦了擦额角的汗。
“自我介绍一下。我姓方，叫方敬儒，省戏曲学院退下来的，现在专攻川剧史的研究。”方教授看着陈小虎，眼神里全是热切，“永庆班，那是咱们川剧变脸传承里头最关键的一环。当年的班主周守正，那可是个把变脸从‘术’练成‘道’的人物。名震川西，谁人不知？”
周守正。
那是师祖。
陈小虎摸了摸贴身的口袋，那里头正放着那张师祖当年的票根。他手心有点发热，这会儿是真觉得那张硬纸板烫人了。
“周师祖……我听爷爷提过。”陈小虎低声说。
方教授点了点头，神色黯淡了一些，像是从那堆故纸堆里回过神来。他上下打量着陈小虎，看着这孩子那一身土气的装扮，忽然叹了口气。
“怪不得。怪不得你刚才那几下子，手上有规矩。现在的年轻人，变脸讲究个快，讲究个花哨，那都是为了讨好观众的。只有永庆班这一脉，讲究个‘藏’，讲究个心境。那是正路子。”
他说到这儿，忽然停住话头，看着陈小虎的眼睛：“你爷爷……身子骨还硬朗？”
“还好，就是年纪大了，有点咳。”陈小虎实诚地回。
方教授没说话，眼神往旁边飘了飘，像是在犹豫什么。过了半晌，他才低声问了一句：“那你爷爷当年的事，跟你讲过多少？”
“当年的事？”陈小虎心里咯噔一下。爷爷对以前的事向来闭嘴不谈，除了教戏，剩下的就是那根烟杆。他摇摇头，“没讲过多少，就知道剧团后来散了。”
方教授听完，脸上那种激动的神色慢慢收了起来，换上了一副复杂难辨的表情。他看了看天花板，又看了看陈小虎，最后只是轻轻拍了拍陈小虎的肩膀。
“不知道也好。”
方教授的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有些事，知道了心里头沉重。不知道，反倒能轻装上阵。你既然走到了这一步，就先把比赛比好。别的，以后再说。”
陈小虎被他这番话弄得心里七上八下的。这老先生话里有话，那眼神里分明藏着事儿。可人家不想说，他也不好多问。
“行了，回去准备吧。”方教授摆摆手，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像想起什么，回头从中山装的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
那名片很简朴，白底黑字，上面印着“省戏曲研究所”几个字，下面是名字和电话。
“拿着。”方教授把名片塞进陈小虎手里，“比赛完了，不管拿没拿奖，都来研究院找我。我那儿有些老物件，还有当年永庆班的一些老照片，我想，你应该没见过。”
说完，方教授也不等陈小虎回话，拎着那个保温杯，背着手慢慢悠悠地走了。那背影看着有点佝偻，但在陈小虎眼里，却像是个背着一身故事的孤老头。
陈小虎捏着那张名片，纸片边缘锋利，有点割手。
他站在走廊里，看着方教授消失在楼梯拐角。周围人来人往，有的在抱怨刚才的失误，有的在说笑刚才的发挥，可他这会儿脑子里嗡嗡的。
爷爷没讲过的事，老照片，永庆班的关键一环。
这些词在他脑子里转悠。他原以为这趟来省城，就是亮个相，让大伙儿看看这手艺没绝种。可现在看来，这身后头好像还拖着一根长长的大尾巴，那是几十年没解开的老疙瘩。
陈小虎把名片揣进兜里，正好贴着那张旧票根。
两张纸隔着布料碰在了一起，像是一老一少两个时代，隔着时空打了个照面。
他也没心思去吃面了，转身往招待所走。这心里头有了事，就像肚子里咽了块石头，坠得慌。得回去好好琢磨琢磨，这初赛虽然过了，可方教授最后那句话，让他觉得这后面的路，比他想的要深得多。
刚走出剧院大门，外头的风一吹，凉飕飕的。
陈小虎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灰扑扑的大楼，心里头那个念头却更清晰了：这省城，怕是真有他要找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