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红底黑字的喜报，一大早就贴在了省川剧院门口那块最显眼的宣传栏上。
日头刚爬上房顶，光线直愣愣地打在红纸上，看着那是真喜庆。可围着看的人不少，那个挤劲儿，跟早市上抢特价鸡蛋似的，谁都想看看自个儿能不能进下一轮。
陈小虎背着那个帆布包，在人群外头转悠了两圈，这才硬着头皮往里钻。
“借光，借光，让让。”
他侧着身子，避开了一个胖大嫂挥舞的手肘，好不容易挤到了最前头。那红纸上密密麻麻写了两排名字，毛笔字写得挺有劲，一个个名字像是钉在上面的钉子。
陈小虎不敢从上头看，那前几名肯定是那帮科班出身的。他眯着眼，从下头开始找。
第三十名……第三十五名……
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指头在名单上一点点往上滑。
“陈小虎——第四十二名。”
陈小虎的手指头停住了。没错，是这三个字，笔划一点没错。虽然排在名单的尾巴尖儿上，后面统共也就剩了七八个人，但这好歹是进了。
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只觉得后背上的汗把衣裳都浸透了，凉飕飕的。不管咋样，这第一脚算是迈进去了，没给爷爷丢人，也没让那张师祖的票根蒙羞。
他正盯着自个儿名字发愣，眼神不由自主地往最上头飘了一眼。
第一名：孙磊。
这俩字后面还特意画了个红五角星，底下有一行小字备注：“直接晋级决赛资格”。
陈小虎看着那行小字，嘴上没说啥，心里头却是五味杂陈。这就叫差距，人家是稳稳当当坐在头把交椅上，他是吊着车尾巴勉强没掉下来。
“哟，这不是咱们永庆班的陈兄弟吗？”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笑，带着点那股子懒洋洋的劲儿。
陈小虎不用回头也听得出是谁。他转过身，看见孙磊正站在人群外头，手里拿着把折扇，也没开扇面，就在手心里拍打着节奏。今儿他穿得挺体面，一身白色的练功服，看着就精神。
“孙磊。”陈小虎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我刚才瞧见你在那儿数数呢。”孙磊走过来，眼神往榜单上扫了一眼，笑了笑，“四十二名？运气不错，压线进了。不过我得提醒你，复赛那可就没这么容易混了。评委那是拿着放大镜挑毛病的。”
陈小虎听出他话里头那股子优越感，也没恼，只是把帆布包的带子紧了紧，说：“进了就是进了。名次靠后那是因为我功夫还没练到家，复赛我会往上爬的。”
“嘿，有志气。”孙磊把折扇往手里一敲，“那我就等着看你复赛怎么爬了。不过先说好，决赛那是我的地盘，到时候别怪我不讲情面。”
说完，孙磊摆了摆手，转身晃晃悠悠地走了，那步态轻快得很，像是一只吃饱了食的猫。
陈小虎看着他的背影，没说话。他知道孙磊有傲的资本，人家那是从小练出来的童子功，又是学院派的正经路子。可他陈小虎也不是孬种，永庆班的手艺那是实打实的，只是还没到火候。
回了招待所，陈小虎第一件事就是去前台打电话。
那前台是个看电话摊的老头，正听着收音机里的评书，听见陈小虎要打电话，指了指墙角那个带转盘的座机：“两毛钱一分钟。”
陈小虎掏出硬币，拨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嘟——嘟——”
响了三声，电话接了。
“喂？”是爷爷陈德厚的声音，听着有点哑，像是在咳嗽。
“爷，是我，小虎。”陈小虎握着话筒，手心有点紧。
“哦，小虎啊。”那头的声音稍微变了点调，“咋样？结果出了？”
“出了。”陈小虎咽了口唾沫，“进复赛了。就是……名次有点靠后，四十多名。”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只能听见那头有点微弱的电流声，还有爷爷那沉重的呼吸声。
“进了就好。”
爷爷的声音又传了过来，听不出是喜是悲，平平淡淡的，“名次那是给别人看的，功夫是自个儿练的。四十多名不丢人，要是复赛让人刷下来，那才叫丢人。记住了，别翘尾巴，复赛才是真章。”
“哎，爷，我记住了。”陈小虎用力点了点头。
“在那边吃好点，别省那几个钱。行了，挂了吧，长途费贵。”
“嘟——嘟——”
电话断了。陈小虎挂上话筒，在那儿站了一会儿。爷爷的话虽然硬，可他听出来了，老头子那是松了口气。
回了屋，陈小虎也没心思出去逛那省城的大街。他从包里翻出那张复赛的节目单，摊在那个咯吱咯吱响的小方桌上。
上面印着这回的比赛规矩：
复赛要求：一、传统剧目片段展示（限时5分钟）；二、即兴技巧展示（现场抽题，限时2分钟）。
“传统剧目片段……”
陈小虎抠着桌角。他初赛那一折《白蛇传》选段，那是爷爷特意给他排的，为了显唱功又显变脸。可复赛要是还演这个，怕是不够看。那些评委都是老油条，光看这一样，大概就能把你那点底裤都看穿了。
得换个更有力度的。
正琢磨着，招待所那前台老头咋呼着在楼下喊：“302的陈小虎！有电话！长途！”
陈小虎愣了一下，这谁啊？爷爷刚打完，不可能这么快又打来。
他跑下楼，接过那个话筒：“喂，哪位？”
“是小陈吗？我是方敬儒。”
听筒里传来的声音有点失真，但那股子文绉绉的调调陈小虎一下就听出来了。是那个研究戏曲史的老先生。
“方教授？您好您好。”陈小虎赶紧换了个客气话。
“你现在有空没？”方教授在那头问，听着有点急切。
“有空，正准备练功呢。”
“那行，明天上午九点，你到省戏曲研究所来，就是红旗路那个老楼，我在办公室等你。”方教授顿了顿，像是在挑拣词句，“我这儿翻出一样老物件，我想着你应该会感兴趣。是你永庆班的东西。”
陈小虎心里一跳：“永庆班的？”
“对。具体的来了再说。这东西……现在也就你能看懂个大概了。”
方教授说完，也没多啰嗦，把地址报了一遍，就挂了电话。
陈小虎拿着话筒，愣在那儿。前台的老头拿眼皮子夹了他一下：“看啥看？放那儿啊，还要我给你挂啊？”
陈小虎赶紧把话筒扣回去，转身上了楼。
进了屋，他看着窗外头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这省城的日子，过得那是真快，一眨眼就是一天。复赛的压力像块石头压在胸口，可方教授那个电话，又像是根绳索，勾着他的好奇心，在那儿晃悠。
他坐回桌边，把那张复赛节目单折好，压在师祖的票根下面。
“传统剧目……”
他嘴里念叨着，手按在桌上。看来这回去见方教授，不光是看老物件，还得问问这老先生，这复赛到底该怎么个“演”法，才能把这永庆班的魂给立起来。
外面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透过那层脏兮兮的玻璃照进来，照在陈小虎那张年轻又有点发愁的脸上。
他把那几张新脸谱拿出来，在手里一张张地捋平。
这复赛的路，怕是比初赛那道门槛还要难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