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旗路那条街两边栽的都是梧桐树,树叶子大,把日头遮得严严实实。省戏曲研究所就在路当中的一栋老式红砖楼里,看着有些年头了,墙皮脱落了几块,露着里面的青砖,倒显得挺有底蕴。
陈小虎按着方教授给的地址,三步并作两步地爬上了三楼。
楼道里光线有点暗,那木地板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动静挺大。到了302室门口,陈小虎停住了脚,平复了一下呼吸,把那件有些皱巴的工装夹克拉了拉,这才抬手敲门。
“进来,门没锁。”
里面传来方教授的声音,听着中气挺足。
陈小虎推门进去。这办公室不大,但那是真叫个“满”。四面墙除了窗户,剩下的地方全被书架给占了,上头密密麻麻塞满了各种戏本、资料盒,有的书脊都磨白了。靠窗户那摆了张红漆剥落的办公桌,桌上还摊着没写完的稿纸。
方教授正站在那面墙跟前,背着手端详着什么。
“来了?坐,自个儿倒水喝。”方教授头也没回,指着旁边的暖水瓶。
“不渴,老师。”陈小虎规规矩矩地站在那儿,眼神顺着方教授的视线看过去。
那是墙上挂着的一排老照片,都装在那种老式的木头框子里,颜色都泛黄了,像是蒙了一层灰蒙蒙的雾。
“看这张。”方教授忽然转过身,抬手指着最中间那张最大的合影,“这是1958年全省戏曲会演时候的留影。那时候省里可是把这行当宝贝,那是真下力气。”
陈小虎凑近了两步,屏住气仔细看。
那照片底下有一行钢笔字,写着日期和名头。照片上的人密密麻麻的,都穿着戏服或者中山装。前排正中间坐着个老头,身板瘦削,但那腰杆挺得笔直,身上披着大靠,脸上勾着脸谱,虽然黑白照片看不清颜色,但那眉眼间的精气神,那是盖不住的威风。
“中间那个,就是你师祖,周守正。”方教授的声音变得有些悠远,“那时候他演了一出《八阵图》,那是技压群芳。我就坐在侧幕条边上,看得眼珠子都不敢错开一下。”
陈小虎盯着那张脸,心里头忽然生出一股子莫名的熟悉感。那眉眼,跟爷爷确实有几分像,但比爷爷多了一股子凌厉劲儿,像是把刀。
“旁边那个……”
陈小虎眼光一错,落在了周守正旁边站着的一个年轻人身上。那人也就是二十来岁模样,腰里系着板带,双手垂在身侧,脸上没化妆,但那股子意气风发的劲儿,那是怎么也挡不住。他嘴角微微抿着,像是在憋着笑,又像是有一股子傲气。
那是爷爷。
年轻的陈德厚。
陈小虎看了半天,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从来没见过爷爷年轻时候的样子,记忆里爷爷就是那个佝偻着背、咳嗽着抽烟杆的老头。可照片里这个人,腰杆挺得像杆枪,眼神亮得像星子,跟现在那个连走路都慢吞吞的老人,判若两人。
“认出来了吧?”方教授笑了笑,“你爷爷当年那是永庆班的一块好料子,那是周守正的左膀右臂。可惜了……”
方教授话头一止,没往下说。他转过身,走到办公桌前,拉开了中间那个抽屉。
抽屉里没什么杂物,就放着个蓝布包。
方教授伸手把那布包捧出来,动作小心翼翼的,像是捧着个刚出锅的豆腐。
“你来,就是为的这个。”
他把布包放在桌面上,一层层揭开。里面露出一本线装的书册,封皮是那种深蓝色的硬纸,边角都磨毛了,中间用毛笔竖着写了几个字。
陈小虎凑过去一看,那字迹也是黑色的墨汁写的,虽然有些褪色,但那股子劲道还在——《变脸心诀》。
“这是……”
“这就是你师祖周守正的手抄本。”方教授用手掌轻轻抚过封面,“是你师祖当年亲手托付给我的。那年班子散了,他怕这绝活流落在外,又怕全压在一个人身上不安全,就把前半本理论交我这个读书人守着,说“等永庆班的后人艺成,你再还回去”。我守着它几十年,一直没找着永庆班的人,直到看见你。”
陈小虎的手有些哆嗦,他看了一眼方教授,见方教授点了点头,这才伸出手,把那本册子拿了起来。
入手沉甸甸的,纸张已经有些发脆了,透着股陈旧的霉味,但也混着点淡淡的墨香。
他翻开第一页。
里面的字迹工整秀丽,那是正儿八经的小楷。每一页上都密密麻麻记着东西。
“脸谱之色,五行为基。红忠黑直白奸恶……”
“变脸之机,在乎一息。气沉丹田,指随心走……”
这上面不光写了变脸的口诀,还在旁边用红笔做了批注。有些地方还画了脸谱的图样,那线条勾勒得极细,旁边标着颜料的配比:“石青三分,朱砂二钱,胶水少许……”
陈小虎看得入了神。这哪里是一本书,这就是周师祖一辈子吃饭的手艺,是他熬心血攒下来的家底。
“我看过了,这里面不光是变脸的手法,还有你永庆班独门的一些绝活。”方教授在旁边看着,眼神里全是惋惜,“这些东西,现在市面上见不着了。放我这儿三十年,我也没敢往外传,那是等着物归原主。”
方教授伸手把册子合上,推到陈小虎跟前。
“拿着吧。带回去给你爷爷看。这东西,只有在他手里,才算是有根。”
陈小虎双手捧着那本《变脸心诀》,只觉得这薄薄的一本册子,比那几十斤的水泥袋子还要沉。他喉头动了动,想说什么感谢的话,可嘴张了张,什么也没说出来,最后只是冲着方教授深深鞠了一躬。
“行了,别整这些虚头巴脑的。”方教授摆摆手,示意他收好,“好好比赛,别糟践了这本东西。”
陈小虎把册子揣进怀里,贴着肉放好,那心里头才觉得踏实了点。
就在他转身要出门的时候,方教授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在身后喊住了他。
“小陈,等等。”
陈小虎停下脚,回头看着方教授。
方教授扶了扶眼镜,眼神变得有些复杂:“这册子,我也就直说了。我看这厚度和内容,当年周守正写的时候,应该是分上下两册,或者是左右两篇。但这本里头,只记了‘变’的技法,却少了‘收’的心法。”
陈小虎愣了一下:“少了?”
“对,少了。”方教授点了点头,目光盯着陈小虎怀里那一块,“这最后几页有撕扯的痕迹,明显是不完整的。这本心诀当年丢了一半。你回去问问你爷爷,如果那一半还在,那永庆班的变脸才算是有始有终。要是丢了……”
方教授没把话说完,只是叹了口气:“那这本事,怕是就要断在你手里了。”
陈小虎摸着怀里的册子,那粗糙的封皮磨着手指头。
丢了?
爷爷从来没提过这茬。但他想起爷爷在站台上给他的那张旧票根,那是师祖的东西。如果票根在,那另一半心诀呢?
陈小虎看着方教授,眼神里多了股子执拗:“教授,我会问清楚的。这东西,丢不了。”
方教授看着他这副样,忽然笑了:“行,有这股子劲就行。去吧,回去好好琢磨琢磨,复赛别给我丢人。”
陈小虎点了点头,转身出了门。
楼道里依旧昏暗,陈小虎走得很快,那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着。他一只手死死地按着胸口的那个布包,那里头装着师祖的手迹,也装着永庆班半个世纪的秘密。
那没说完的一半,爷爷到底藏哪儿了?
